“想法?”麦序将烧肉插进筷子,送嘴里嚼了几下,也思考了几息,“倚山傍水?”
脑海里有了画面,“有大院子,前院有花,后院有树,望水而建。”
狼吞虎咽的一家人都不自觉停了一下来,扭头看她,短短几句却叫人不禁畅想,那画面美好得让人情怯。
停云:“我们……真的可以有那样的家吗?”现在太美好,他都好怕只是在做梦。
这一家人,在绝望中撑下来,或多或少都有心理障碍,想要恢复非是一朝一夕,麦序也没打算费心为他们治疗。
萧珩:“当然可以有。”他转头,“这只是很小的要求,不难。”
“……啊?”
萧珩目光隔着桌子投向别处,神情平静开口转移话题:“明日丈量宅地建屋势必需要买地,而我们江家终究是流放罪民,这地落不入江家,虽三年,万事都可变数。
又收回目光,落在身侧之人,“不知……表妹有何高见?”
是的,罪民流放期间哪怕未入贱籍,江家人不可有财产权,分不了田地,更不可能收地买地拥有私产。
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麦序的身份置办房屋和田地。
啧。
最烦这种有话不直说非要绕大圈子。
“那你想怎?”
执着竹筷的麦序微眯了眼,神情颇有些不耐烦。
身体本能往后微靠不到椅背,才想起这些只是长凳,无倚可靠,又重新直起了身。
她单手撑桌支着下颌,视线在少年脸上没有移开,对方目光毫无波澜,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深沉得像口古井,全身散出来的气息与这个年纪方枘圆凿,十分不匹配。
仿佛一个枯老垂死的灵魂不小心嵌入一具鲜衣怒马躯壳中,矛盾得格格不入。
江家人既能发现她与原身的不同,不可能对于自己最亲血缘的江家人毫无所察。
随即,麦序就想到了,萧珩九岁就随高人出门习武游历,江家出事后才千里迢迢赶了回来。
七年的分别,又是小孩成长最快的阶段,江家人一时分辨不出也是情有可原。
呼出口浊气,麦序心内平静,面上极浅的带着嘲讽的笑:“萧少爷说笑了,我哪有什么高见。”
既然有求于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三番两次的试探实在是没意思。
她的态度让萧珩微微一愣,他们是不了解这位‘表姑娘’的,哪怕这一个多月来,不断的大小的试探,江家人也无法确定这人的脾性和底线在哪儿。
所以,江家其他人一直秉承着客气不疏远也不过份亲近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显然这是有用的,后半程路以来江家人过得十分顺畅,也顺利抵达了这里,一家人都全须全尾,便是萧珩的身体情况都好转不少。
江家人对于这位‘表姑娘’虽小心对待,却真心感激的。
却不想萧珩普通的一句话又将其给激怒了。
是的,江家人看到她不耐烦的脸色,就认定了她是生气了。
被这一家老的小的如此小心翼翼甚至还多了丝忐忑地看着,麦序无动于衷,目光直白的回视脸色平静且温和的少年。
萧珩知道,她只是不耐烦,并非动怒。
她情绪向来稳定,轻易不会大喜大悲大怒。
除了偶尔不耐烦。
“如若明日选择买宅地,不知可否劳烦姑娘?”态度语气很诚恳。
这才对嘛。
麦序听舒服了,脸上的不耐烦都散淡了不少,却如恶魔低语般把现实给这一家人摆出来——“虽是可以,但这一路的花费一共用掉了我一百六十八两八百文,不知萧少爷打算什么时候将这钱还上?”
萧珩:“……”
那保命的三百两,除了花在了打点那些解差身上,剩下的就是这一路的花费。
一句话,让江家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银钱是萧惠心给出去的,她自然最清楚,江家如今哪里还有旁的银钱?
她为难地扭头看自己的大儿子,自从儿子受伤那般严重还能捡回一命后,一家大小事都是这个还离弱冠还有几年的长子做决策了。
安抚地看了眼母亲,萧珩:“不如这般,先在村里租赁个院子?”
江老太点首,萧惠心听儿子的,也点头,“都可。”
后转向没有说话的麦序,语气依旧温婉可亲,“如??意下如何?”顿了顿又说了句,“放心,待珩儿好全,便能想办法,银子应是很快赚回来的。”
能留住这位的,目前应是只有银钱了。
麦序不置可否,总之,“希望萧少爷能尽快。”
早点拿到钱好做打算。
在那之前也正好先熟悉熟悉这个世界生存环境。
萧珩给出了保证,“我会尽快凑齐。”
指腹摩挲着竹筷,少年敛下眼眸。
在那之前,他会让她毫无顾忌留下来。
这话麦序爱听,不过……“这尽快,可有个时限?”
你要是“尽快”个好几年,那还搞个毛?
萧珩抬眸回视:“半年。”
“哦,也好。”麦序点头,她现在不缺钱,李家和那王县令给了不菲谢酬。
但江家人需要,他们如今真是一贫如洗,就靠着她过活呢。
她也想看看这个带着主角光环的少年,如何在短短半年不仅赚够给她报酬,且能让江家东山再起。
于是大方地给出她的建议,“以现在的情况,租房不如建房,房子可以不需要建得多好,搭几间也成,院子大些,还能种菜。”
这家人不会打算连菜都花钱买吧?她们是做惯了贵人不知材米油盐啊?
岭州偏南,很适合大多数植物生存,湿度也高能让植物疯长。
只要做好防虫,大抵都能存活。
萧珩:“好。”
他们二人商量妥当,其他人自然没有反驳的道理,于是便这么定了。
前一晚商量好,这天大清早刘里正便领着人来了,还跟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毕竟村里虽往年也偶尔有流民逃难而来,但像江家这般的还真头一回见。
说是流放的罪人,可又是当官的人家,不好说,不好说。
有刘高峰的态度,村里人暂时也没敢多打听,跟着围观看看也有意思。
一共看了三处宅地,最后选的是村尾临山脚那块,敞亮。
地势全村最高,自然敞亮,后面的山影荫不到,不远处就是绕村小河,称得上一句‘背山面水’的好风水宝地。
麦序对这儿挺满意的,最后拍板决定的也是她。
有官差的关照,刘高峰给定下,并且十分迅速决定第二日就带她到县城衙门盖印章做登记造册。
等从县城回来,江家做了两桌菜,请了刘里正和村里几位耆老。
那些人都由刘高峰邀请并引荐的,接待的是萧珩,这家里唯一且刚成丁的,理应由他出门。
他长得清隽,一身贵气,又有几些游历,谈吐不凡,村里长他几十岁的耆老喜爱满意,像极进了这个村就都是他们的后世子孙般欣慰。
造册后,便是挖基搭台建屋。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人手方面,还是找本地人比自己瞎搞来得可靠方便。
至于人工和价格方面,想必刘高峰不敢太过。
没想到的是,午后刘高峰过来与她们细说谈及人工和价格时,实惠得让她意外。
他甚至体贴地还给出了几个省钱的主意,“这块宅地因是靠山,能多划分几厘地,只是都建上着实费银子,不若先建几间,往后安定下来了再扩建也是省的的。”
“夏收刚过,村里壮劳力除了去县城里找工的不记,都能帮闲,县城半日工十五文,日三十五文,那都是好的,若是遇到不太景气,日工二十文左右也是常有。往村里帮闲那便更少了,忙收是力气活,三十文一日包两餐食。至于建屋也算力气活,二十文到三十文一日包两餐也是有的,这都比那当找匠人全包要实惠。”
刘高峰讲得仔细,麦序听得也认真,“全包可是不止审曲面势还带工匠一并将房屋建起的都料匠?”
“倒是,只是没个几十两,包不全。”刘高峰点首,“也可审曲面势,自己寻单工。”
这下麦序懂了,不就是找个建筑师,然后自己找包工头工人?
这样的确比找全包的工程单位要麻烦些,却更省钱且偷工减料的情况会降低。
至于材料,刘高峰给推荐了人,“隔壁大崖村有个姓陈的木匠有一手好手艺,这十里八村都找他,陈木匠的岳家是县衙里造册过的点掌墨师。”
麦序眨了一下眼,与坐一旁的少年对视,感情人家姻亲两家一条龙就把这行半垄断了。
见二人没说话,刘高峰赶紧保证,“林家世代手艺人,都是厚道的,选的姻亲也敦厚。”
哪怕没有刘高峰的保证,麦序也一定会找那两家人,她们初来乍到,又是里正亲口推荐,只要不是太过份都得承这个情。
麦序:“那便有劳里正得空陪我们去一趟给引荐引荐?”
“这话说的,明日我们早些过去就是!”刘高峰少许褶皱的脸上满是笑,看起来很受用。
就这短短两三天,麦序已大致摸清这里正的脾性了。
好名声,爱面子,但也肯办事。
肯办事就成。
小忙了两天,只等明日找好人就能开始准备,江家人那漂泊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
最小的还不太懂事,倒是九岁的停云呆呆地站在门槛边,还不敢相信,声音闷闷的:“絮姐姐,我们真的要建房子了吗?”
他们不用再每日被抽打着赶路了,再也不会被丢在荒山野岭被野兽吃了,终于不用睡在漏雨的发黑发臭的破屋了,对吗?
养了这么些天,原本瘦得只剩骨头的小脸,终于长了些肉,双眼还是又大又圆,带着希冀仰望着她。
麦序按了按他还有些毛糙的头,“去帮你们二姐姐捡柴火吧。”
她始终不太与这几个小孩过份亲密,太亲密感情就会加深,到时分离必有离愁。
屋檐下,看起来面色依旧病白的少年目光如水,静静看着少女脸上平静的淡然。她似乎很少有情绪波动,也难叫人探知她真实喜恶。
转身,堂屋里是温婉的母亲,对着他眼里含笑,“外头热,回屋里凉快些。”秋老虎在岭州那是真正老虎,一家人打北边来,都受不住这闷热的天气。
“好的,母亲。”
这边,麦序抬首,就看到那侧身跨入堂屋的身影。
日头西斜,南边的秋日依旧毒辣,她坐在屋檐下倚柱打盹,头撞了一下顶檐柱,清醒了大半,抬眼正好看到西斜的日头往这里照。
往那边眺望,就是一片山林。
南边多山,常绿。
哪怕现下都是秋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又一片。
跟末世之前,很像。
这个世界的空气是清新的,这个世界的动植物都是正常大小的。
连人也只是人。
忽然,面前闪现一颗脑袋,吓了她一跳,险些就一个飞腿过去踢飞那脑袋。
幸好斜照来的一缕光投射在那颗脑袋……呃脸上,才堪堪收住了腿。
“……别忽然冒出来,很危险。”差点脑袋都没了。
小脑袋的脸上大眼眨巴,茫然又无辜:“啊?”
被盯着,站直了回去,乖乖道:“哦,小五听絮姐姐的话哦!”
小孩太乖,麦序把人拉到身侧不挡视线,问她:“怎么了?”
小奶娃大眼亮亮的,“祖母说煨了甜甜的薯薯叫絮姐姐吃哦!”
煨?
麦序抬头望天,这大热天的,她们也不怕在灶台前给热晕。
目光转向厨房方向,果然看到江老太从那间屋出来,手里捏着巾帕擦拭额头。
或许是她目光带着不赞同太明显,江老太褶皱的脸上有了一丝尴尬之色,隔着庭间开口解释:“倒不是特意煨的,午间做餐食月姐儿放了几个进去。”
原来如此。
麦序点点头,收回目光对上越来越贴近她的小孩,“那你帮我拿一个过来?”
“好哒!”
小孩高高兴兴地答应,“哒哒哒”沿着檐廊跑向厨房,从她祖母身侧钻进门,没一会儿双手捧着个黑褐黑褐的番薯往外跑,一溜烟就又折返了回来。
“给!”
待麦序伸手拿过,小孩又折返回去,边跑边嚷:“祖母祖母!絮姐姐吃啦~”
老太太声音响亮地“哎!”了一声,“给大哥哥也拿一个过去可好?”
那奶奶的声音接着嚷:“好呀~”
麦序一手竖握番薯,剥一圈啃一口,再继续往下剥,耳灵地听着那头祖孙俩的动静,在这小小的院中倒添着几分热闹。
番薯煨得时间久,外焦里嫩,不过是新挖的,没有过秋入冬后皱皮的甜,但也清甜香糯,作为零嘴小吃也是不错的。
听,那头小孩高兴地喊着:“好甜呀祖母!”
江家虽到了江父这一代也才区区五品礼部员外郎,那也是簪缨世家,什么好东西没尝过?这会儿一个乡野粗食也能高兴成这模样儿,倒是小儿单纯可爱了。
天气闷热,麦序啃了个番薯后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又硬又挺的柱子靠着自然不舒服,等建了新房子定要做张竹摇椅享受享受。
除了摇椅,不说每人一套至少她自己要拥有一套脸盆和浴桶!
然后,淋浴暂时不敢想,但改善一下当下村民用的沐浴房格式还是可以的。
最后,最重要的还是厕所,茅厕她实在受不了!
还有什么来者?暂时不确定是建夯土茅草屋还是一步到位做青砖瓦房,得见过了‘建筑师’给出方案后看看价格。
落雁村是十里八乡里的大村,刘里正家就是青砖青瓦房,她溜达了两天数了一下,这个村至少有四五家这样的房屋,所以江家真要建也不算太扎眼。
毕竟江家人设就是京都高官家眷,哪怕如今落得流放罪民,那也是破船三千钉呢。
江家人身份受制,出村是需要里正登记备注才行,而江家进出县城还需要衙门批示,离开三德县……那得三年后。
衙门里有备案,刘高峰倒也不怕江家人跑了,所以萧珩要同行时收了点好处后也欣然同意。
“小郎君不必如此客气,有什么说一声就是。”
毕竟一未出阁女娘孤身跟着里正父子两大男人出门也不太方便。
再说,这江家小郎君虽高挑但看着瘦条条的还一脸病弱,万一真要跑路,刘家儿郎随便哪一个几步就能逮回来。
真不必担心他不安分。
萧氏也不知这出门一趟要多久回,更不懂要准备些什么,就给长子一个篮子,“里头烙了几个饼,水袋只有一个,你让絮姐儿先喝,别弄脏了她不爱。”
面对母亲的殷殷嘱托,萧珩点头应承,“知道了,母亲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