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传瑛清醒的时候,会和她聊几句。
“先生,秀州那边的路,维护得怎么样了?”他问。
“很好。”林舒月说,“你养好病,自己去看。”
“先生,湖州那边的桥,有没有出问题?”
“没有。你养好病,自己去检查。”
“先生,宣州那边的工坊……”
“钱传瑛。”林舒月打断他,“你能不能不要惦记那些工程了?”
钱传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先生不也是一样吗?”
林舒月无言以对。
是啊,她也是一样。
可他原先不是这样的。
是受她影响,想替她分担,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可越是知道这点,她越是不敢直面。
她怕,怕他就这样倒下,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好在,一个月后,钱传瑛的病情总算稳定下来。
不过老大夫也说了,他的命是保住了,但身体元气大伤,以后不能再劳心劳力,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钱镠把林舒月叫到书房,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开了口,“林卿,传瑛这孩子,从小体弱,我本不指望他能做什么。但这些年下来,受你影响,他拖着病躯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事。”
林舒月知道钱鏐肯定还有话说,果然,她很快就听到对方说道,“我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
林舒月点头,“节帅的意思,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钱镠叹了口气,“以后,那些工程的事,就不要让他参与了。让他好好养病,安安稳稳过日子。”
林舒月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节帅,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什么事?”
“我想请节帅做主,替我和传瑛主婚。”
钱镠愣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趁钱传瑛身体出问题时,提出这个要求。
可强扭的瓜不甜,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没想到这会儿竟听到林舒月主动提起,“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嫁给传瑛。”林舒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目光坚定。
钱镠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林卿,你这是想通了?”
林舒月点头,“想通了。”
“为什么?”
林舒月想了想,说:“因为我不想后悔。”
她想起现代,那些为了工作而错过的人和事。那时候她总以为,以后还有机会。
可哪有那么多以后?
人生苦短,能遇到一个懂你、陪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人,何其不易。
她不想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钱镠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好,好!我这就让人准备。”
消息传出后,整个杭州城都轰动了。
“林大人要嫁给衙内了!”
“真的假的?林大人不是说不成家吗?”
“那是以前。现在想通了呗。”
“也是。衙内这些年对林大人,那是真的好。”
“有情人终成眷属,好事啊!”
阿香听到消息,第一个跑到官廨,拉着林舒月的手,眼眶红红的,“你可算想通了!”
林舒月笑了笑:“让阿香姐操心了。”
“操心什么?你过得好,我就高兴。”阿香擦了擦眼角,“酒席的事,交给我。我要让全杭州城的人,都来喝你们的喜酒。”
婚礼定在三月后,春暖花开之时。
林舒月依旧每天处理公务,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
她学会了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休息。
“先生变了。”小石头对阿柱说。
一旁的阿柱,听了这话,笑着替她回答,“先生没变,只是心里多了一个人。”
婚礼那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通济桥上挂满了红绸,桥头摆了几十桌酒席,宾客如云,热闹非凡。
林舒月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在阿香的搀扶下,缓缓走上通济桥。
桥的那头,钱传瑛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那里,等着她。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眼中满是笑意。
林舒月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先生。”钱传瑛轻声唤她。
“还叫先生?”林舒月笑了。
钱传瑛也笑了,改口道,“娘子。”
林舒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却很稳。
“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过通济桥,走进那片属于他们的未来。
婚后,林舒月依旧在将作监任职,依旧修路、架桥、治水、兴办工坊。
只是她不再一个人了。
每天清晨,钱传瑛会送她到官廨门口;每天傍晚,他会来接她回家。
“今天累不累?”他问。
“不累。”她答。
“那明天还去吗?”
“去。”
“好,我陪你。”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走在晚风中,走在那条她亲手修建的碎石路上。
路很长,但有人陪着,就不觉得远。
多年后,有人问林舒月,“大人,您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林舒月想了想说,“修了路,架了桥,治了水,兴了工坊。”
“还有呢?”
林舒月笑了,看向身旁那个已经满头白发、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人。
“还有,嫁对了人。”
钱传瑛听到,也笑了。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奔流向那片属于他们的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