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传瑛笑了笑,转身,缓缓走下了通济桥。
暮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却异常挺拔。
林舒月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薄雾中,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时候读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她转过身,也走下了桥。
通济桥的灯火渐次亮起,将桥面照得如同白昼。
桥下,钱塘江水静静流淌,带走了夕阳,带走了暮色,却带不走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接下来的日子,林舒月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新的工程中。
架桥工程告一段落后,她开始着手兴办产业。
“吴越有的是好丝绸、好茶叶、好粮食,但都是原料,卖不出好价钱。”她在给钱镠的奏报中写道,“若能加工成成品,附加值就高了,百姓的收入也就高了。”
钱镠看了奏报,批复道,“准。所需资金、人力,自行调配。”
有了钱镠的支持,林舒月开始在杭州城外筹建工坊。
第一座工坊,是丝绸工坊。
杭州一带,自古就是丝绸之乡。但百姓们大多只会养蚕、缫丝,织出来的绸缎质量参差不齐,卖不上好价钱。
林舒月从系统【跨时代技术适配库】中,找到了适合这个时代的缫丝、织造技术。她将这些技术编成小册子,分发给匠人学习,又亲自设计了新的织机,比传统的织机效率更高、操作更简便。
“这织机,一个人就能操作?”老匠人看着新织机,满脸不敢置信。
林舒月点头,“一个人,一天能织一匹。”
老匠人试了试,果然比老织机快了一倍不止。
消息传开后,各地的织户纷纷前来学习。林舒月来者不拒,免费传授技术,只提了一个要求——织出来的绸缎,必须优先卖给官府的商队。
“大人这是要把咱们的绸缎卖到哪儿去?”有织户问。
林舒月笑道,“卖到中原,卖到蜀地,卖到岭南。只要路通得到的地方,都卖。”
织户们半信半疑,但碍于林舒月的名声,还是答应了。
丝绸工坊之后,林舒月又陆续建起了茶叶工坊、粮食加工工坊、瓷器工坊……一座座工坊,如雨后春笋般在杭州城外拔地而起。
工坊办起来后,货物多了,商路就更繁忙了。
杭州城的市面上,货物种类越来越多,价格也越来越便宜。百姓们高兴,商人们也高兴,钱镠更高兴——库银年年增长,吴越的国力越来越强。
“林卿,你真是我的福星。”钱镠每次见到林舒月,都要这么说。
林舒月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是节帅信任,是大家努力,舒月不敢居功。”
钱镠哈哈大笑,也不再多说。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又是几年。
吴越的道路网基本建成,水利工程覆盖了大部分农田,工坊林立,商业繁荣。百姓们安居乐业,再也不受战乱和水旱之苦。
林舒月的名声,传遍了天下。
各藩镇都想挖她,开出各种优厚的条件。有的许她高官厚禄,有的许她金银财宝,有的甚至许她裂土封王。
林舒月一一拒绝。
“我的根,已经扎在这里了。”她对来人说。
来人悻悻而归。
钱镠听说后,心中感慨。他知道,林舒月不是用高官厚禄能留住的。她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她的事业,有她的团队,有她一手参与创造的成果。
“此女,真乃国士。”他对钱传瑛说。
钱传瑛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父亲,我想去秀州。”
“去秀州做什么?”
“秀州那边缺一个懂工程的官员,我想去试试。”
钱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去吧。”
钱传瑛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钱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钱传瑛去了秀州,林舒月是在半个月后才知道的。
那天,她正在工坊里查看新织机的运行情况,小石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大人,衙内去秀州了。”
林舒月手中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去就去吧。”她说,“秀州那边确实缺人。”
小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林舒月没有再多问,继续查看织机。
但那天晚上,她独自坐在官廨里,对着案头的舆图,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了钱传瑛说的那句话——“先生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活到成年。”
如今,他已经活过了成年,活过了而立,还在继续活着。
她又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话——“衙内,您不该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
他有回答。
但她知道,他没有听进去。
林舒月叹了口气,将舆图收好,吹灭了灯。
夜色中,她躺在榻上,听着远处钱塘江隐隐的潮声,久久无法入眠。
她想起在现代的那些年,她也是个工作狂,整天泡在工地上,没时间谈恋爱,没时间结婚。同事们都叫她“铁娘子”,说她这辈子就是嫁给工程了。
她当时不以为然,觉得自己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如今,她已经不年轻了。
在这个时代,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可能都当上曾祖母。
而她还是一个人。
不是没有人追求,而是她不想。
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这些事,让她觉得自己活着有价值。
人生不能既要又要,她已经有了能让她流传千古的美名,其他的就不要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