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事搁林舒月身上,钱传瑛很清楚地知道,捅破亲事这层纸,可能逼走这位颇具才干的女子。他不会忘记,娘亲去她对亲事口风的时候,她说过的那句:舒月此生之志,在江河安澜,在道路通达,不在一家之妇。
因为深刻地知道,这不是位寻常的女子。
是以,钱传瑛在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后,从来没想过去捅破这层纸。
可他发现,随着越来越深入的了解,他越发控制不住自己那颗心了。
想到这里,钱传瑛敛下自己的眉,将心里翻滚着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恰好此时,有兵士来报,各段塘体初步检查完毕,除几处挑水坝表层石料略有松动、合龙段外侧竹笼有轻微位移外,主体结构完好无损,暂无溃决风险。
林舒月听后,立刻做出安排,“传令下去,各段留必要人手轮值警戒,其余人立刻回去更换干衣,熬煮姜汤,务必确保无人受寒。陈判官,你带人拟定修补方案,待天气晴好便开工。石判官,统计此次抗潮有功人员,论功行赏,不得遗漏。”
“是!”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喧嚣渐歇,江岸上只剩下值守的兵士和零星几个舍不得离开的工匠。
林舒月这才在阿柱的搀扶下,沿着塘边慢慢往回走。
钱传瑛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察觉到身后跟着的影子,久久没离开,林舒月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他,“衙内还不回去复命?节帅想必也在等消息。”
钱传瑛走上前来,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处渐渐平静的江面,“父亲那里,我已第一时间遣人回去禀报。”沉默了一会儿,钱传瑛接着道,“倒是大人这身体尚未痊愈,这又是淋雨又是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还需多加注意才是。”
“多谢衙内挂心。”林舒月客气地点头,继续往前走。
钱传瑛跟了两步,忽然开口,“先生。”
这个称呼,让林舒月脚步一顿,等着钱传瑛开口。
“先生方才说,这石塘是所有人的。”钱传瑛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可先生也该知道,若无先生,便无今日之舒月塘。那些百姓口中喊的‘林大人万岁’,那些将士眼中的敬服与感激,都是先生应得的。”
林舒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名声于我,不过是做好事情的附赠品。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我知道。”钱传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先生想要的,是江河安澜,是道路通达,是这乱世中能有一方百姓安居乐业。”
林舒月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钱传瑛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底有光亮在微微跳动,“我虽不能完全理解先生心中所想,但我看得见先生所做的一切。从城墙到石塘,从功臣碑到以工代赈。先生走的每一步,都在为这片土地、为这些百姓谋一个更好的将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先生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后宅之中,不该被束缚在灶台之间。先生该站在更广阔的天地,做那些只有先生才能做的事。”
林舒月情商不低,自然察觉到钱传瑛对她态度的改变,担心他跟个毛头小伙子一样,捅破他心里自己的情愫,她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免跟对方有超乎公事外的相处。
虽然对方捅破心意,她可以毫无负担地拒绝。
但这样做,双方终归会尴尬。
没想到钱传瑛会说出这样的话,林舒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衙内……”
钱传瑛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也有少年人特有的、不掺杂质的明亮,“先生不必为难。我说这些,不是要先生回应什么,只是想让先生知道——在这条路上,先生不会是一个人。”
他退后一步,郑重地拱手一礼,“先生是吴越的国士,是万民的希望。传瑛不才,愿为先生护道,做那图纸上一道安静的辅助线。无论何时,先生若有需要,传瑛必当竭力。”
林舒月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里的自己,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图纸独自奋战,也曾渴望有人能理解她为何如此拼命,为何将一生都押在那冰冷的钢筋水泥上。
如今,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风雨初歇的江岸,竟有人对她说——他懂。
她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衙内厚意,舒月记下了。”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钱传瑛听出了她语气中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心中已然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