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疾松开手,直起身,拿出一条帕子擦着脸,任她拉扯着,既不挣脱也不言语。
姬成与姬扬名很快知道了此事,一同赶来,姬扬名问明了缘由,取出一锭银子给姬老三家的:“嫂嫂,这银子您拿着,权当给侄子补身子的。”
四周再次响起了惊呼声。
“一锭银子就想打发?”姬老三家的看了一眼银子,接着嚎啕大哭,“同样姓姬,你家的儿就尊贵些?”
一个村民喊:“可算了罢,老三家的,你得给人洗多少年的衣裳传赚得够这十两银,还不赶紧收着!”
姬老三家的继续哭喊着,姬扬名神色不变:“你儿看起来并无大碍。要么收下这十两银子,要么去县衙理论,到时这十两银子可就不是你的了。”
姬老三家的一听,抢过银子啐道:“你家大业大,谁知是不是早已打点好了!”说罢拽起姬达。
姬达见目的已达成,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姬无疾并未抽到他的腿,他却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生得一副小白脸的贱模样,心肝比墨还黑!有权有势了不起啊?恶霸!老子就等着瞧,自有天来收你!”
姬无疾没有骂回去,只是盯着那人。
姬达感受到身后的视线,非但不住口,反而提高了嗓门,生怕四周乡邻都听不清楚:“大家都瞧见了!这就是岚城大名鼎鼎的大美人姬公子!表面人模狗样,实是个横行乡里、仗势欺人的恶霸!”
姬扬名的脸色早已不能看了,若不是被村民围着,怕是早暴跳如雷了。
姬扬名要带儿子回城管教,姬成却坚称姬无疾是岚溪村惹的事,自然要留在岚溪村受罚。这两兄弟近几日似乎不睦,最终姬扬名没听大哥的,强压着怒气带儿子回了岚城。
姬家堂屋,姬无疾正伏在一个长凳上。
仆从高高举起板子轻轻放下,姬扬名见状,竟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细长藤条亲自责打。几下凌厉的风声过后,姬扬名喘着气,藤尖指着姬无疾,颤声喝问:“你可知错?!”
姬无疾伏在长凳上久久不能言语,待疼痛稍缓,又嘶声问道:“父亲可知兰馨究竟嫁给了谁?”
姬扬名一顿:“……兰馨的事,已成定局,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姬无疾抬头看向姬扬名,“父亲,西城距岚溪村不过几十里路,接亲的人不是新郎,邻里早晚会知道真相!”
姬扬名手臂一滞,藤条缓缓垂落。他沉默片刻,方才沉声道:“程家对外只称新郎身子不适,程雷鸣是以亲属身份接送。”
“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新娘子蒙在鼓里?”姬无疾呼吸紊乱,话却说得硬气,“姬成不可能不知情!孩儿今日看得分明……”
“放肆!”姬扬名手中的藤条再次重重落下,“长幼有序,岂容你直呼伯父名讳!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姬无疾片刻后才发出声音:“名讳再重,重不过姐姐的终身大事!”
“荒唐!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是为人之本!你今日所为,与那市井泼皮有何分别?那姬达分明是存心讹诈,你非但不避,反倒独自一人凑上前去还授人以柄!今日若非为父在场,你可知会是何等局面?”
姬无疾垂下头:“让父亲劳心,是孩儿之过。”
静默一瞬,他继续说道:“可是父亲,那姬达本是姬成结下的怨仇。姬成不为女儿出头,又行骗婚之举,父亲对此也无异议吗?”
“混账!口口声声‘姬成、姬成’,那是你伯父!”姬扬名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厉声喝道,“更何况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来欺瞒之说?!”
“那姬成又是如何说的?他如实告知兰馨了?”姬无疾猛然抬头,“姐姐连自己的夫君是谁都不知晓,相亲时受至亲蒙骗,骗他的人又讲究道义了吗?”
“此事上,你伯父所为确有不当,”姬扬名语气略缓,声调中带着倦意,却依旧不容置疑,“可程家既已对外言明,程雷鸣只是护送兄长、接送嫂嫂的弟弟,此事便已成定局,再无转圜余地。兰馨既已出阁,便应当谨守本分,恪守妇道,尽心侍奉夫君,孝顺公婆……”
姬无疾惨笑:“被一层层的身份捆绑束缚,只因是小辈、是女儿身,便别无选择无论对错只能听从——父亲,兰馨哪里错了?姬成看人家家境好便误导兰馨引她入局,他枉为人父!”
“住口!”姬扬名气得浑身发抖,手中藤条应声落下,“你伯父纵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你来指责!他十几岁便挑起家中重担,供为父读书——你又做了什么!”
姬扬名越说越气,又一记藤条狠狠抽下:“不知悔改!今日你丢人都丢到城外去了,竟与那些泼皮无赖当街纠缠!过后知道脸红了!还跑去戏园子……看什么杂耍!好!好!今日就连你去戏园子的账一并清算,为父非要打醒你这不肖子不可!”
“父亲要打便打!”姬无疾的声音里带着不肯服软的倔强,“孩儿今日偏要问个明白——难道孝道就是一味服从,就是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困在骗局里么?为了逼兰馨认命,姬成竟连祖父都搬来了,他到底还有没有心?就连祖父,也只知一味教训……”
话音未落,又一记藤条带着风声重重抽下!姬扬名显然气极了,这一下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狠厉。姬无疾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溢出半声压抑的痛呼。一旁的仆从看得心惊,忍不住低呼出声:“老爷……”
姬扬名声音沉痛:“为父知道你恨我们,可当初你是如何答应我的?你母亲……我早已竭尽所能为她医治。她走后,你一气之下跑进深山,可是要离家出走?”
姬无疾的头靠在长凳上,发丝垂落,声音微弱:“不是……”
姬扬名的声音陡然严厉:“为父虽捐了个员外的虚衔,可在外终究是低人了一等,更何况——你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戏子的儿子。”
“父亲……”姬无疾强撑着说道,“父亲何必妄自菲薄!先生都道‘四民异业而同道’,您虽为富贾,却一向以从商为耻——戏子,戏子又怎么了?”
“放肆!”姬扬名一口气堵在喉头,缓了半晌才抖着嗓子怒斥,“你知道个什么!我……我……未能取得功名是为父一生之憾,而你生父……你生父放着正经课业不顾,偏要去做什么乐师;做乐师也就罢了,还被你母亲迷了心窍,竟跟着她进了戏园子!你父母当年苦苦求我收养你,为的就是让你摆脱那样的出身,谋个好前程……”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自从你知晓身世后,又可曾真心将我当作父亲?”
姬无疾并未直接回答:“我讨厌姬成!对祖父亦有不满……”
又一记藤条抽在身上,姬无疾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竟喊了句:“爹。”
撑在长凳上的手,缓缓垂落下来,姬无疾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孩儿感激爹,孩儿没有离家……不打了罢,您抱抱孩儿罢……”
姬扬名的怒火渐消,人也终于冷静下来,半晌,才终于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轻唤:“倾儿……”
就在此刻,一声夹杂着暴怒的嗥叫毫无征兆地自门外传来,混着原始的野性,冲撞着屋内每个人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