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草欠了欠身:“少爷说哪里话,婢子本就是伺候少爷的。若不是少爷收留,婢子还不知会流落到何处,再遇着什么样的主子。”
说话间,小福回来了,回禀汤室内沐浴用的热水物件已备好。
恰巧此时,夏花也取了一套绯色常服过来。
姬无疾道:“已到用膳时辰,你们都不必伺候了。”
丫鬟仆从们应声退下。
姬无疾走进小舍抱起小贤弟,又在他头上盖了件外衣,径直往汤室走去。他不慌不忙地走着,这么乍一看像是抱着一团衣物。
姬无疾卧房不远处就有一处汤室,一路上只遇见一个修花草的老仆,或许是心虚,他还未等人家开口,便率先解释道:“几件衣裳而已,我自己拿去便是了。”
老仆笑着应着,还能说什么。
姬无疾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抱着“一团衣物”走进了一个小间。
这小房间就是汤室了,程绍刚来的那天,姬无疾就是在此处沐浴的,只是当时有夏花夏草在旁伺候着。
这处汤室并不算宽敞,靠墙搁着一张矮榻,旁边立着一个木架,木架后摆着一个四折屏风,屏风后蒸腾着白汽。
姬无疾将怀里的一团衣物轻拿轻放地搁在了矮榻上。
一张小脸从中探了出来。
姬无疾双手托着他的腋下将他提了出来。
小贤弟一个不妨,尾巴就掉了出来,他顿时瞪大了双眼,像是被吓到了。
姬无疾温声道:“此处是沐浴的汤室,屏风后已备好温水,外人不会进来,不必藏着。”
姬无疾不怕了,小贤弟怕了,“呜呜”地叫了几声,垂下了脑袋。
姬无疾无法,只得将他放回到矮榻上,柔声问:“小贤弟,可会自己沐浴?”
小贤弟垂着脑袋,忙不迭地点头。
姬无疾转身绕到屏风后,温热水汽扑面而来,小贤弟也跟了进来。
姬无疾探手试了试水温,又将矮榻前的木架挪至屏风边,把干净衣裳与布巾一起搁在架子上,又细细说了澡豆如何使用,这才嘱咐道:“若有不便,唤我便是,莫要逞强。”
小贤弟忙点头。
姬无疾退至屏风外,在矮榻上坐下。不多时倦意袭来,他往墙角挪了挪身子,倚着墙壁沉沉睡去。
程绍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自己变小了许多,穿着一件及膝的浅色对襟小袄,同色的棉裤,深色的棉靴,一身古时小童的打扮,程绍心中明了:这不是自己的梦,而是姬无疾的梦。
梦境空蒙,但闻寒风呼啸,唯见大雪纷飞。天地之间几乎是浑然地连成了一片无尽的苍茫。
年幼的姬无疾便在这无尽的苍茫之中,踉跄独行。
嗥叫声自远山传来,辨不出是什么野兽。
继而又有犬吠夹杂在风里,清晰地传来。
雪层绵软深厚,年幼的姬无疾一脚深一脚浅,在茫茫雪地中艰难前行。
忽然,风中飘来一丝微弱的呜咽。
因恐惧而生的战栗穿透梦境,自姬无疾的肉身,直抵程绍的魂灵。
姬无疾停下脚步,仔细听了片刻,辨出方位后便循着这微弱的声音踉跄而去。
不久,眼前出现了一角红色,在一片苍茫中格外刺目。
姬无疾跪在地上扒开积雪,积雪之下,竟埋着一个兽皮襁褓。
外层兽皮已经被冻得僵硬,里头露出一角红面白里的棉被,所幸那小被褥瞧着还算干爽。姬无疾那尚显稚嫩的两只手拨开棉被,一个头戴灰色棉帽、身穿素白连体棉衣的娃娃赫然蜷在里头,娃娃瞧着不过一岁左右,只露出一张青紫的小脸,双唇发紫,哭声细弱如丝,可怜极了。
不知是冻得狠了,还是心头酸楚,姬无疾抽了抽鼻子,通红的双手一把扯开僵硬的兽皮,慌慌张张解开自己的对襟小袄,将婴孩从棉被里抱出,贴着胸口裹进了怀里,又用被褥挡住小袄的间隙,抵御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