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触到了阆啸最不愿意回忆的部分了。
小啸他都遭受了什么啊!成风明!成六青!绝对是他们!是他们!小啸是以狼的形态被困住的还是以人的形态被困住的?他们看到过小啸的人形吗?
程绍忙搂紧了他,一下下顺着他紧绷的背脊,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哄劝:“好…好……都怪我,都是哥不好……不问了,不问了,小啸不怕了……”
旷野的风声呜咽着穿过枯草缝隙。两人沉默地蜷缩在干草堆里,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
程绍在心里把自己好一顿骂。最后,又双手捧住阿迪的脸颊,让他在朦胧的月色下正对着自己:“小啸,太奶他们还好吗?”
阿迪点头。
程绍又问:“你有办法联系到太奶他们吗?”
阿迪似乎还在生气,再次抓住程绍的手,试图别开脸。
“小啸,你听我说,”程绍用力固定住他的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有一个叫成六青的,还有我以前那个二叔,他们一直在找太奶,这两个人都不可信,你有办法把消息传给他们吗?”
程绍的手被这铁钳一般的手攥得更紧了,疼痛感陡然传来时,阿迪终于开口,只答了之前的问题:“有。”
接下来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间仿佛凝滞了,只有夜风拂过枯叶的沙沙声,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久到程绍几乎以为阿迪就这样沉默着睡过去了。
突然,阿迪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就……叫我阿迪吧……我带你去。”
“行!阿迪真聪明!”程绍一口答应下来。
在璆山以外的地方叫阆啸的本名的确冒险,何况这名字本来就透着生物特征,绝不能被成风明、成六青他们听见,也不能被“天罗地网”记录。
程绍立刻就要从他怀里起身。
“等等。”阿迪又一把将他拉回,静默片刻,在夜色里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不久后,程绍直立在旷野里,周身暖洋洋的——如果不是有点扎人,这倒是一个还不错的选择。
“真不冷了!”程绍被稻草裹得行动不便,架着胳膊哭笑不得地求饶,“阿迪,真不用这样,我里面那件衬衣已经干了,外裤外套也快干了,不用怕我冷,我站在野地里都能顶稻草人的班了。”
那御寒的稻草是阿迪精挑细选出来的。可再怎么精挑细选,稻草做的衣服也还是磨人。
阿迪无奈,只得一点点拆除自己亲手制作的稻草衣服,又把自己那件暖烘烘的黑色衬衫披到了程绍身上。
再次出发,两人沉默地走着,不再像之前那样急切。
很快,前方视野中出现了一片低矮错落的建筑群轮廓,在朦胧夜色中静默着,像一群蛰伏已久的兽。
程绍正想开口问问阿迪具体住在哪里,身旁的人却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你的东西……” 阿迪顿了顿,“是故意丢掉的?”
程绍立刻明白过来,阿迪指的是那个被丢弃在河边的牛皮纸袋。
“聪明,”程绍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闷闷的,“那东西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确实不重要了。
那牛皮纸袋里关于“狼人”的内容,早在离开工作站时,他就已经借着手机的灯光匆匆看完了。
既然是关乎狼人,程绍自然在拿到文件袋的第一时间查看。河边捉到阿迪,他对待那份文件袋的态度也更加谨慎起来,谁又能保证那看似普通的牛皮纸袋,不是“天罗地网”的一部分呢?
他反复摩挲过文件袋的金属扣,甚至翻开纸张仔细检查过——当然不能一眼就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只是,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夹层或者别的名堂?
他宁可被成六青痛骂一顿,也绝不能让阿迪冒一丝一毫被发现的风险!
在丢掉文件袋之前,他不敢叫“阆啸”的名字,不敢多问,原本只是想着把手里的东西随便丢掉,后来又一想,干脆做戏做全套,就作出了落水时不小心丢失了文件袋的样子来。
至于文件里的内容,早已随着他匆匆的翻阅,印在了脑海中。
那里面装的,与其说是重要资料,不如说是一份诡谲离奇的民间传说摘录,字句间透着荒诞不经——
正启年间,佚山有妖,狼身人面,为祸人间!岚城有姬氏子,名倾,字无疾,容色昳丽,见者魂夺,后为狼妖所惑,渐至癫狂,族人蒙垢,终除其族籍,拒宗祠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