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一时不知该佩服此人的记性,还是该佩服此人的胡诌本事。这法子听着就不靠谱,若真去说,只怕门房都要笑掉大牙。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去翻储物囊。
翻了好一会儿,才在犄角旮旯摸出一块玉佩来。
玉佩通体翠绿,水头极好。
哪吒接过来细看,玉佩正面刻着一个“珏”字,下方是皇族的姓氏印章。
“这是何物?”哪吒问。
“三年前,东海出了桩事。有几艘船只遇了风浪,眼看要翻,我瞧见船上有人皇的旗号,带着虾兵蟹将去救了。船上的是当今人皇第三子,齐钰。他为了谢我救命之恩,遂给了这枚腰牌。”
哪吒捏着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莫名有些不大爽利。
这人,怎地比自己还早送敖丙玉佩?
可他面上却不显,只道:“既如此,不如你扮作三皇子,我充作你的小厮,如何?”
敖丙迟疑地说:“这……不大好吧?我原本只想说是他的下属,借个名头便罢。”
“下属?下属登门,人家顶多客气几分,却未必肯拿正眼瞧你。有些事,也不会与你多说。咱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受气的。况且——”
“横竖是来搅浑水的,往后有什么幺蛾子,自然是咱俩背锅。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不差这一回。”
敖丙听他这般说,不由得笑了:“倒也是。等事情了结,有机会再向齐钰道谢赔罪便是。”
哪吒点头应着,心里却想:最好是再也别见着那个什么齐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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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离了饭馆,踏着残雪到了员外府前。
门楼高耸,朱漆剥落,石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两旁。
石狮子旁立着个小厮,缩着脖子跺脚取暖,见有客来忙迎上前。
哪吒将那块玉佩递过去,道:“这位是当今三皇子殿下,便衣下乡访察民情,不意在途中遇袭,辗转流落到此。烦请通禀一声。”
小厮接过玉佩,低头看看,脸色顿时变了。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上头的“珏”字清晰可见。
他虽是个看门的,却也认得几分好歹,当下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小的、小的参见三皇子殿下!”
敖丙神色淡淡的,并不接话。
他本是东海龙宫三太子出身,这等场面见惯不惊,倒不必刻意做作,自有一段天然贵气。
小厮跪在地上,偷偷抬眼觑他。
这人长发披肩,面容清冷,通身的气派比戏文里唱的皇子还要像皇子。
“起来罢。”敖丙道,“去通禀你家主人。”
小厮应声爬起,一溜烟跑进去了。
不多时,里头迎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是一位老者,约莫五十上下年纪,生得慈眉善目,笑起来纹路里都是和气。
他不卑不亢地行了礼,却无半分谄媚之态:“草民张锦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敖丙抬手虚扶住他:“张员外不必多礼。本王微服至此,原不想惊动地方。”
张锦绣连声道“是”,将二人让进府中。
敖丙一路行来,暗暗打量这府中格局。风水极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相映成趣。府里隐隐萦绕着祥和之气,恍若被什么护着。
他看了哪吒一眼,哪吒也注视着他,两人目光相触,彼此了然于心。
这张锦绣,怕是个有天定之缘的人。
一行人进了正堂。
大堂陈设朴素,桌椅皆是寻常硬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简朴却处处洁净,可见主人家治家有方。待客的茶水不过普通粗茶,寡淡无味,可礼数做得分毫不差。
奉茶、让座、问安,挑不出半分错处。
敖丙端茶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张锦绣在旁陪坐,问:“殿下此番驾临敝乡,不知所为何事?可是朝廷有什么差遣?”
敖丙斟酌着说:“本王本是要往邻县去的,不想途经贵乡地界的时候,遇上了袭击。”
张锦绣闻言,面上浮起真切的惊愕:“袭击?可是沿路的匪徒?这不可能啊!草民执掌此乡三十余年,从未出过这等事。近几十年,连偷盗之事都极少发生。”
“不是匪徒,是妖物。”敖丙放下茶盏,端详他的神色,“准确来说是一团黑影。随行的护卫皆遇害,只剩本王与这仆从逃了出来。”
哪吒立在敖丙身侧,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印证。
张锦绣脸上的惊愕更深了,神情不似作伪。他小声喃喃:“这……这怎生可能?殿下,草民治理此乡三十载,从未见过什么妖物。莫不是哪处仙山收服的妖物,一时不慎逃脱了?”
“或许吧。”敖丙顿了顿,又问,“员外信世上有妖物?”
张锦绣叹了口气:“如何不信?近年来凡间颇不太平,妖物鬼怪横行。草民偏居一隅,也时有耳闻。殿下此番受惊了。好在殿下吉人天相,逃得性命,这便是万幸了。”
敖丙沉吟着,正要询问为何翠屏乡独独无事,却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个姑娘。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瓜子脸,笑起来如新月出云。她穿着家常的袄裙,发髻上簪着几朵小小的绢花。
她见了堂中有客,也不避讳,大大方方走上前来:“爹爹,有客人来啦?”
张锦绣忙起身,向敖丙赔笑道:“殿下恕罪,这是小女张芸,自幼娇惯,性子跳脱,不肯安安生生待在闺房里。今日唐突了贵客,还望殿下海涵。”
敖丙摆了摆手:“无妨。”
张芸闻言也不多留,一阵风似的转回后堂去了。
敖丙待她离开,方转向张锦绣:“本王和仆人进乡时,见乡里张灯结彩,甚是热闹。问起旁人,说是府上有喜事。”
“正是。”张锦绣笑着解释,“小女已经及笄,该出嫁了。草民便想着替她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办了这桩喜事。”
他看了看敖丙二人,又看了看外头灰蒙蒙的天色,劝道:“殿下,这几日大雪封路,行路不便。殿下若不嫌弃,不如先在寒舍歇歇脚,待天晴路通,再启程不迟。草民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敖丙还想问问新郎是何方人士,可张锦绣已转了话头,分明是不愿多谈。
他心下明白,只顺水推舟道:“如此,便叨扰员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