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洒金的褥子很软,敖丙陷在里面,仰面望着上方那张脸。哪吒俯身看着他,问:“你为什么来?”
敖丙避重就轻,将龙族这些年如何凋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末了惴惴不安地望向哪吒,等着他的回答。
哪吒沉默了半晌。
“以后,”他一字一顿道,“我会向天帝请旨,归还龙族的降雨权。以后有我护持着龙族,不会叫旁人欺负你。”
敖丙愣住了。
攥着金簪的手,不知不觉间松开些,然后他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你……会杀我吗?”
哪吒黑眸沉沉,神色认真极了:“不会。”
敖丙其实还想问问封神之战的事,但如果他问了,现下的一切好光景都要化作乌有了罢。
于是他没吱声,直接褪去了碍事的舞纱。金簪和袖子里那包迷香一并被敖丙摸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他去扒哪吒的衣服。
那料子真好,彩云一样,上头缀簇的宝石闪着光——
虽然没有哪吒本人好看。
哪吒比什么宝石都耀眼,是极漂亮的。
敖丙是龙,龙族最爱宝藏,最爱这些亮闪闪的东西。他望着他,心里头满意极了,满意得整条龙都往哪吒怀里钻。
哪吒的怀抱暖暖的,伴着淡淡的火灵之气。
敖丙窝在他怀里,觉出他的手探了下去。他没有躲,像一条终于归了海的鱼,被水流包裹着,再也不想动弹。
哪吒进犯了龙族,唇贴着他耳畔:“方才在外头,为何一直跪着?”
敖丙被他作弄得气息不稳:“我……我以为你很讨厌我。”
哪吒听了,摸了摸敖丙左眼皮上那枚小小的红痣。敖丙的脸方才洗净了,那一点朱红格外醒目,缀在银发蓝眸之间。
雪睫颤了颤,又长又密,搔在他的指腹上。
哪吒不由得笑了笑,说:“我怎可能会讨厌你?”
敖丙嗫嚅着,想问:那你为什么要在渑池那会儿杀掉我呢?
可他没能问出口。
不知哪吒碰到了何处,他忍不住蜷起身子。哪吒却按住了他,将他一点点掰开来,问道:“很不舒服么?”
敖丙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就是顶到那处了。怀…怀孕了怎么办?”
哪吒唇角扬起:“我是它的父亲,自然要养在云楼宫里。你若想回东海,那咱们就回东海。”
敖丙听着这话,不自觉地将手覆在小腹上。
平坦、柔软,什么也摸不出来。
这里曾孕育过一个孩子。
三个月大,小小的一团,还未成形,便没有了。
金鸡岭时他被当成叛徒,关在大牢里,黑漆漆的不见天日。他等啊等,等来的不是哪吒,而是那个叫雷震子的将军——哪吒的好友,周营的将领。
那人给他送了吃的,还有一碗药。
他那时怀着哪吒的孩子,从未想过有人会害孩子。而且他又不能不吃饭,自己饿着也就罢了,孩子总要活着。
他很信任地吃了饭,也很信任地喝了那碗药。
然后孩子没了。
敖丙想着这些,眼眶红了。他抓住哪吒的衣袖,料子五彩斑斓,与他记忆里那片黑暗一点也不一样。
“哪吒,”伴着身下躲不开的春潮,他脑子混沌起来,“你知道吗?我在金鸡岭的时候,其实……怀了你的孩子。大概三个月大。”
哪吒的动作顿住了。
“但是雷震子给我带了药,”敖丙继续说着,语无伦次,“然后孩子就死了。我不知道是谁授意的,我……”
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一片一片飘过来,又一片一片飘走。
然后他听见哪吒说——
“这件事我知道。”
敖丙愣住了。
“你不要怪雷震子,”哪吒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碗药,是我让雷震子送去的。”
敖丙用一种很新奇的眼光望着他。
像是在看什么天下独一无二的绝宝,又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他就那样望着哪吒,望了许久,久到身下的潮汐一波一波涌过,温热满溢。
敖丙绷紧的身子慢慢松下来,像一根拉到极致后终于断掉的弦。
然后他说:“嗯,我知道了。”
……
收拾狼藉时,哪吒问:“敖丙,这些年,你的情期是怎么度过的?”
他问得小心,眼底却藏着几分期盼,盼着能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他知道敖丙先天不足,每逢情期若不及时疏解,于身子损伤极大。
可他仍盼着……
敖丙面上浮起一个冷冷的笑。
“我的身子骨太差了,没法子自行度过,”他慢吞吞地说,“自然要找别人。”
哪吒正擦拭着龙族的小腿,闻言神色凛冽起来:“谁碰了你?我去杀了他。”
“元帅急什么?这本是你情我愿的事,为何要怪罪他们?”
说罢,敖丙起身下了地,捡起那件暖橙色的舞衣,慢条斯理地往身上披。两鬓散乱,他站得有些远,像是春山深处濛濛的花雨。
哪吒额间青筋隐跃,他唇线绷得紧,眼底似有浪涌,终是一言未发。
敖丙披好衣裳,回头见他这副模样,又笑吟吟地凑了过来,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元帅怎么生气了?”他问,眉眼弯弯的,“这不是你一手促成的么?”
哪吒声音苦而涩:“敖丙,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和我在这云楼宫中等一段时间,可以么?”
敖丙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着,双唇张开,凑过来亲哪吒的唇。龙族浅淡的唇瓣被吻出艳色,那点唇珠肿胀着,嫣似樱桃红。
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龙血渗出,被渡进了哪吒口中。
敖丙推开他,手中的金簪扬起,落下,刺进了哪吒的胸膛。
簪子直直没入,只留一朵金荷在外头。胸膛上,那簪子插在心口处,伤口极小,几乎没有流血。
仅有几滴落在皮肤上,化作金红色的莲瓣,飘飘悠悠地落在锦褥上,一瓣、两瓣、三四瓣。
敖丙望着那几瓣莲花,有些茫然。
这世界离他远去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都渐渐模糊,只剩下那几瓣莲在他眼前晃动。
红艳艳、金灿灿的,像是刚从荷塘里摘下来的。
恍惚间,身前那人凑近了他。
敖丙以为他是来杀自己的,慌忙想躲。可他躲不开,身子被钉在了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然而哪吒只是凑过来,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左眼皮上那枚小小的红痣。
珍之重之,如捧至宝。
敖丙迟钝地抬起眼。
哪吒那双黑眸,很亮很亮,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他就那样笑起来,望着龙族。
望着他,望着他,一直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