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等，直至暮色四合。

玄初似是睡饱了，抬手拨开扇面时，见裴知远还拱手立在原地，身子纹丝未动。

他叹了口气，慢悠悠从躺椅上坐起身来，似乎一点都不着急，还有心情理了理头顶的莲冠。

“小老儿向来不沾因果，不如师父他老人家深明大义。”

“若涉因果，有下官在，自不必国师大人承担。”裴知远说着，腰弯得更深了些。

“倒是个执拗之人。”玄初摇着蒲扇，慢慢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天命不可违，若逆天而行，裴大人可知后果？”

裴知远直起身，目光清亮。

“下官不信天命，只信人定胜天。”

玄初怔了一瞬，想起了初见裴知远时的场景。

“小老儿当初见你就觉得稀奇，明明是个文弱书生，命格里却带了几分不该有的东西。”

“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边慢摇蒲扇，边围着裴知远踱了两步。

“罢了。小老儿只提醒裴大人一句，如今可是何时啊？”

裴知远一愣，目光顺着玄初的视线转向堤坝旁的稻田。

田里的稻子黄了大半，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

许多稻子还未完全成熟，仍挂在穗头等待最后的日头。

“晚稻成熟期。”他脱口而出。

“是啊。”玄初点点头，语气慢悠悠的，“晚稻成熟期，农人最怕什么天啊？”

“暴雨？”裴知远脸色骤变，声音都紧了几分。

“小老儿听说，今年南域连逢水患，唯有汤淮一郡保下了庄稼。”玄初转过身，看着他，“裴大人觉得，老天爷会甘心么？”

裴知远一下子顾不上答话，朝玄初匆匆一揖，转身就往郡署方向拔腿奔去。

玄初目送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捻着胡须，低声喃喃。

“千年难遇凰鸾骨，倒出现在个男子身上……先师当年说‘紫微星出于凤巢’，如今看来，倒像是还有后话。”

他的视线又落在一旁蜿蜒的水泥堤坝上，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

“若是过了这一劫，合该你裴知远展翅高飞了。”

……

汤淮郡郡署内，郡守陆遇盛正与妻小在用晚膳，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裴知远不顾下人阻拦，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

衣袍被道旁荆棘刮破了几处，袖口沾着泥，膝盖上还蹭破了一块皮，隐隐渗出血来。

陆遇盛筷子搁在碗沿上，愣了一瞬。

“裴大人？何故至此啊。您这……”

裴知远顾不上答话，抓着陆遇盛的手焦急道：

“大人，汤淮将临暴雨，还请大人下令，让百姓速速将地里的粮食收割入库！”

陆遇盛皱着眉头抽回手。

“裴大人，这都已经入秋了，哪里还有暴雨？”

“况且如今正是青黄时期，若是提早收割，这产量要折去大半。”

裴知远急得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陆大人，这场雨势非比寻常。”

“若真如天象所示，大雨倾盆，到时田间麦穗倒伏在地，发芽霉烂，这一季的收成就全毁了！”

“裴大人过于杞人忧天了。”陆遇盛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汤淮这地方，老夫待了十几年，什么天气没见过？”

“再说了，若提早秋收，到时候大雨不至，粮食减产，这个责任谁来负？”

“下官以性命担保！”裴知远拱手弯腰，声音都紧了几分。

没想到陆遇盛挥挥手，让妻小退下。

他慢条斯理地坐在桌旁，执起茶盏悠悠喝了一口。

“裴大人是谢相心腹，从五品巡河御史，可您专官水利一事，于地方政务上并无权干涉。”

“您修堤的功劳，有目共睹，但是否下令抢收，就不劳您操心了。”

见陆遇盛油盐不进，裴知远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拱手一礼。

“陆大人，下官冒犯了。”

陆遇盛见他低头，以为服了软，刚想端起架子再指点两句，却见裴知远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牌，上书“忠睿亲王令”几个大字。

陆遇盛瞳孔一缩，手中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

只见裴知远双手捧着金牌，一字一句道：

“见此令如王爷亲至。汤淮郡守陆遇盛，速速开仓调集民夫，协助百姓抢收秋粮。”

“如因暴雨不至导致损失，由巡河御史裴知远一力承担。”

他抬起头，看着陆遇盛。

“陆大人，现在可以下令了吗？”

陆遇盛喉头滚了滚，忙不迭站起身，高声唤来仆从，连夜开衙发令。

裴知远收起金牌，朝陆遇盛道了声得罪，转身疾步向外走去。

他连夜赶往小怀县，马蹄踏碎了满地月色。

‘小怀县那段河堤水泥未干，怕是顶不住暴雨。若是冲毁，下游几个村子都要遭殃。’

“通知各村，连夜征调夫役守堤。”

一旁的书吏应了一声，拨马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