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哥儿,我去你遇险的地方查看了。”
陆忘川闻言抬眼看他。
“山崖上有问题。”陆忘尘一字一句道,“石块间隙中有利器撬动的痕迹,是人为的。”
“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此话一出,陆忘川瞳孔骤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记得。当时已近午夜,营里接到急报,说京畿堤坝出现险情,我点了一队人连夜去查看。”
“行至山道时,上方忽然落石……”
“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陆忘尘沉声接过他的话,“如今朝中局势,对京畿大营虎视眈眈的人……”
陆忘川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庄亲王。”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滑出,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室中的气氛陡然凝滞。
“他是嫌疑最大,”陆忘尘起身走了两步,略一思忖,“但也不排除有人从中挑拨,借刀杀人。”
陆忘川微微颔首,眸光沉凝。
“无论如何,这件事,得尽快禀报王爷。”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陆忘尘坐到塌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你在二小姐这里安心养伤,其他的交给为兄。”
见弟弟点头,陆忘尘替他仔细掖好被角,起身大步离去。
诊室中安静下来。
陆忘川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荡荡的榻。
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仿佛还在。
他缓缓回过头,目光盯着房梁,久久无法入睡。
夜色渐深。公主府的灯火还亮着。
谢行舟盯着虞璟瑶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
他原是听说陆忘川遇险,前来商量对策,却没想到见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公主未免也太冒险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如此行事,如何对得起端贤太子临终的嘱托。”
他嘴上虽是责备,脑中闪过的却是妻子临终前的病容。
一样苍白的面容,一样憔悴的神色。
外界罕有人知,当初他母亲和长嫂,给婉晴用的,是一种名为“血竭”的前朝秘药。
此药无色无味,长期服用会让人慢慢气血衰竭而亡,却查不出任何异样。
等他发现时,婉晴已是油尽灯枯。
而如今,虞璟瑶竟为了救一个武将,将自己置于同样的境地。
“京畿防线至关重要,”虞璟瑶靠在榻上,有些气虚,“若陆忘川身死,之前种种布置皆付诸东流。”
“京畿守备军的位置,让出去就让出去了!”谢行舟罕见地打断她,语带厉色,“就算没有这个位置,臣亦能另寻他法,保公主成事。”
“为何……要用自己冒险?”他定定的望着虞璟瑶,眸光中是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在意。
虞璟瑶看着他的眼神,微微一怔。
她从未见过谢行舟这般失态。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言辞如刀的宰相,此刻骤然爆发的怒火令她无法看透。
“谢相多虑了。”她避开他灼灼的视线,温声解释,“输血之时亦有定量,不会有大碍。”
“况且阿水医术高明,恢复几日便可。”
“殿下如此不爱惜自己。”
谢行舟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让臣如何放……”他顿住,把那两个字生生咽了回去,“……如何与太子交代。”
“可那是一条人命!”她抬眸望向谢行舟,目光坚定,“本宫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况且陆家一门忠良,跟着祖父出生入死多年,本宫怎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行舟厉声喝住。
“怎能什么?”他再度逼近,语气更重,“难道为了他陆忘川,你便能以身涉险吗?”
“一枚棋子损了,便再下一枚。若执棋之人折损,谁来完成棋局?”
虞璟瑶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陌生,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谢行舟此刻亦察觉到自己失态。
他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臣失礼了。”他后退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公主好生歇息,臣告退。”
他转身,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还未至门口,便被虞璟瑶叫住。
“谢相留步。”
谢行舟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虞璟瑶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本宫知道,谢相是担心本宫。”
“但陆忘川不是寻常棋子。”
“我们为京畿防线谋划良久,若他出事,那位置多半要落回庄亲王手中。”
说到这里,她语带郑重。
“皇兄的牺牲,不能白费。”
谢行舟沉默片刻,终于回过头。
他看着虞璟瑶苍白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股倔强,忽然有些恍惚。
朦胧的视线中,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公主……”他开口,语气温和了许多,声音却有些发涩,“往后行事,多思量几分。”
言罢,他又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虞璟瑶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无言。
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纱布,指尖那小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谢相今日……好生奇怪。’
窗外,月色如水。
她缓缓躺下,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