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匆匆入内禀报:“大小姐,顺郡王来了。”
崔廉贞手上动作一顿,面色微沉。
“王爷来了,自有父兄接待,跟我说是什么道理。”
侍女垂首,声音发紧。
“殿下说……他是来见您的。”
“男女有别,”崔廉贞冷笑一声,“更何况如今,我二人也没什么好见的。”
她转过身,继续整理衣裳。
“你且去回禀王爷,我这里忙着收拾,不便见客……”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虞璟枢迈步而入,目光扫过屋中堆叠的箱笼,落在崔廉贞僵硬的背影上。
“表妹心中有气,只管冲我来,何必为难下人。”
崔廉贞转过身,面上不见喜怒。
“王爷擅闯女子闺房,实非君子所为。”
虞璟枢扫了一眼旁边大气不敢喘的婢女,抬手示意。
“你们都出去吧,本王和表妹有话要说。”
婢女们小心翼翼抬头看向崔廉贞。后者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下去吧,到外头候着。”
待众人退下,房中唯余二人。
顺郡王将一本厚厚的礼单置在桌上,面色沉沉。
“为何要把这帖子退回来。”
“王爷问这话,不觉得可笑么?”崔廉贞唇角勾起一抹嘲讽,面带凄然,“你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曾发誓非我不娶。”
“如今我爹一朝致仕,王爷就迫不及待欲另立戚氏女为妃,还要问我为何退回帖子。”
她越说越激动,浑身轻颤,声音越发激愤。
“贞儿,你听我解释。”顺郡王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我对你之心意,天地可鉴。”
“然如今储位空悬,诸王分庭抗礼。”
“老四背后是兵强马壮的北疆姜氏,老二除潞国公外如今也拉拢了昭懿公主。”
“他们二者合璧,掌控中路与西南。”
“我若不与东南戚氏联手,实无胜算可言。”
“贞儿,你自幼聪慧,最是明白事理。定能理解我的苦衷。”
“理解?”崔廉贞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王爷,我至今才想明白一个道理。”
“无论你立谁为正妃,崔氏都是你的母族。”
“所以,你其实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娶我,对吗?”
虞璟枢闻言,仿佛被说中了心事,面色青白交加,半晌才道。
“无论正妃是谁,我对你都是真心的。”
“真心?”崔廉贞捻起桌上的帖子,随手翻了翻,笑意更冷。
“殿下的真心?就是让我河清崔氏的嫡长女,入你王府做妾室吗?”
顺郡王见她神情激动,只得硬着头皮道。
“贞儿,只是要你一时委屈。待本王大事得成,定不负你。”
“到时候,中宫之位……”
他话未说尽,被一道刺啦声打断。
只见崔廉贞一下一下,将手中的礼帖撕成碎片,眸光决绝盯着他。
“殿下莫再言了。成婚前的许诺都能作废,待我人老珠黄,更是镜花水月。”
言罢,她抬手一扬,纸片如雪花般散落一地。
“王爷请回吧。从今往后,你我权当从未相识。”
见她油盐不进,顺郡王心头火起。
“崔廉贞,本王是好言相劝,才许你这份体面。”
“我倒要看看,你与本王曾经议婚,普天之下,还有谁敢娶你。”
撂下一句话,他怒气冲冲,甩袖离去。
崔廉贞立在满地碎纸中央,直到此时,一行清泪才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婢女婵儿赶忙入内扶住她。
“小姐,王爷也有难处,您何苦如此决绝。”
崔廉贞望向虞璟枢离去的方向,缓缓摇头。
“他心里是有我,可这点情意,在他所图谋的大业中,又算得了什么。”
“崔家不止我一个女儿,我若入王府为妾,岂不是辱没崔氏百年清誉,也带累了下面的妹妹。”
“父亲为官一生清正,若是在晚年被人议论卖女求荣、趋炎附势,他如何自处。”
婵儿闻言,一脸忧色。
“可殿下临走之前那般言语,小姐日后……”
崔廉贞擦去泪痕,面上渐渐恢复平静,眉目之中只余坚韧。
“身为长姐,我就算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绝不能误了几个幼妹的前程。”
婵儿眼眶微红,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紧紧握住她的手。
……
不几日,崔府众人离京返乡。
车马辘辘,扬起一路尘烟。
与此同时,宫中传出赐婚圣旨:
「门下:戚氏有女,德容兼备,柔嘉维则。」
「朕闻之,宜配懿亲,以正人伦。」
「今特赐婚顺郡王璟枢,择吉纳采,以成嘉礼。」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崔廉贞一身女观打扮,立在城外的土坡上,遥遥望向京城方向。
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如一片将落的叶。
她看了许久,终于转身登车,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