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甄漪瞪大眼,“夫夫夫夫君你是认真的?”
甄漪在太师府住了这么久,府里大大小小七百多间房也不是每一间都去过,大部分压根不晓得在何处,她只晓得从正门到她的屋还有豆丁豆包的房间、夫君的书房该怎么走,每天两点一线,其余全一问三不知,更别说将一整圈府墙摸透。
她猜测那距离定是十分庞大的,走五圈至少也能与从太师府步行到浚仪城门口相较。她父亲母亲小时候住山村,去县城学堂读书的路都未必有这么长啊!
“行、行吧……”她心中虽不愿,但想到自己做的那些错事,一时愧疚心上头应了下来。
唉,就当散散步锻炼锻炼身体了,反正又没人催着她走。
她以为没人催,结果有人催。
那人还催得很紧,步步紧逼。
甄漪紧贴墙走,游怀瑾跟在她身后,她每走一步游怀瑾就也走一步,游怀瑾的步子比她大许多,她为了不被追上只能再走两步,游怀瑾也会跟着她走两步,她为了不被追上只能再走四步,游怀瑾也会跟着她走四步,她为了不被追上只能再走八步……走着走着,她就跑了起来。
没跑几步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敢停下只能硬着头皮跑,脚被石头一绊摔了个脸着地。
“啊!”
她慌乱爬起,顶着一脸泥巴崩溃地哭了出来。
游怀瑾意料之中地追了上来。
“……你是在用两条腿走路吗?”
甄漪再也承受不住,旁若无人地哭喊起来,一边难过还要一边回答自己夫君匪夷所思的问题。
“我就是在用双腿走的啊!难不成用两只手吗……”
“说不准你更适合用两只手走。”
甄漪气得不行,又一句话也骂不出来,懊恼着从地上爬起,顶着一脸泥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五遍下来,她将府墙认得很熟悉了,记得住两个狗洞的位置、三处危墙的位置,甚至还记住了她此前从来不知的地窖的位置,就连每个时段正门侧门后门看守护卫的增减都记得一清二楚。可以说若是以后生气了想离家出走,闭着眼睛都能找准路溜出去。
太师府的确大得难以想象,她走了两圈半就疲累不已,若是再走下去腿怕是要废,嘟嘟囔囔连滚带爬回屋去,始终跟在她身后的游怀瑾也没说什么。
估计是穿的新鞋的缘故,脚踝被磨破出了血,两只脚都是这样,泡脚时伤口浸水刺痛地很,她只好苦兮兮捂着伤口。
“唉……”以后再也不随处乱走了,夫君实在可怕,好冷漠好无情。
不过也是她该受的,毕竟一再犯错,对不起对方的人是她,今日这一走就当作对自己的惩罚罢。
用松枝水泡完脚,甄漪正坐在床边打量脚上伤痕,犹豫要不要将丝带绑回去,游怀瑾从外进来。
甄漪不说话,缩到床上盖好锦被,才洁过面的脸颊微微泛着红,睫羽之上一两颗水珠未干,摇摇欲坠。
游怀瑾也不说话,坐到床边,伸手探进被褥。
她的脚踝被握住,男人的手擦过伤口,疼得她皱眉:“嘶……”
“我就回来休息一下,待会休息好马上出去把余下的圈数补齐。”
“好,”游怀瑾颔首,“待会儿再多走两圈,一共是四圈,加三分一圈之二。”
抬眸见她大惊失色。
他轻笑了声,低头为她揉发酸的小腿,按捏脚背。
她方才还未发觉,自己的脚竟肿了,比平日大了一圈不止。
若是将五圈走尽,她的两只脚定肿得与老虎的脚一般大了。
游怀瑾将她的脚握在手中,掌心温热覆上去,甄漪的神色舒缓几分。
但她依旧哭丧着脸:“……我休息好了,我现在就出去走四圈,再加上你说的那三二一分之圈!”
游怀瑾她一眼。
甄漪怯怯缩回去。
盯着男人揉腿的手,甄漪犯嘀咕:“夫君,你记不记得?前几年你老是这样帮我揉腿,不仅揉腿,还为我揉腰、捏肩。”
差不多是三四年前,那段时间她精神很不好,昨天的事记不得明天要做什么也忘了,头发成把成把地掉,浑浑噩噩犹如行尸走肉,身上还莫名其妙出现了一大堆伤。
也是那个时候,她开始对夫君产生恐惧,明明想与他亲近,却没有来地抗拒他的接触,严重时甚至会因此晕死过去。那段时间成了她心中最深刻的记忆,那记忆里有爱、有惧,更有恨——是一种无名之恨。
夫君的关爱对甄漪而言是心动、是欢愉,也是歇斯底里的折磨。
或许爱情本就是苦涩的……不然种玫瑰为何不用蜜糖,而用酸苦的溷垢呢。
翌日夜里,游怀瑾带甄漪出了府。
她许久未外出,久违地切身感受到自由的气息,不禁心神盎然荡漾。坐在马车之中,将头探出窗外望个不停。
夜色正浓,夜市之中灯火灼烁,香气氛氲,对甄漪来说吸引力很强,她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生怕看不过来。
平日里她鲜少上街来逛,更别说是夜里来这么热闹的夜市——是绝对不行的,游太师给她设了宵禁,不准她半夜出府。因而她看得应接不暇,毕竟原先在秋阳那个小县可没见过这么热闹的集市。
“在县里过年赶的大集都比不上这个啊!”
火红的光芒流泻在她洁白无瑕的面庞,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笑容可掬。
游怀瑾对此倒没多少感触,俨然不动地坐着,甚至有些幽怨。
甄漪扭过头:“官人,我想下车去玩!”
游怀瑾:“那你跳车。”
在甄漪的再三哀求下,游怀瑾还是拗不过她,叫停马车与她下车到街上去。
“我想吃一串糖葫芦可以吗?”甄漪指了指路边的冰糖葫芦摊。
游怀瑾:“买。”
“我们买只小鸟回去吧,豆包肯定喜欢!”虽说豆包那天当着她的面撒了谎害了她,但毕竟母女哪有隔夜仇,甄漪还是选择原谅自己的闺女,毫无理由,一如游怀瑾没由来地选择不原谅所有人般。
游怀瑾颔首。
“这个泥人能买吗?看起来很俏皮欸。”甄漪拿起摊子上的泥娃娃。
游怀瑾:“……能不能别付费购买废物。”
“啊?”
甄漪一愣,正想问夫君说她是废物是啥意思,瞅到摊子旁的熟人。
“哎,你不是那个,”甄漪叫住路旁男人以及他家人,“带妻子和三个女儿来参加我的生辰礼随礼了一根古董毛笔的芝麻小官员吗?”
“官人,你快认认,是不是?”
游怀瑾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为什么一直把妻女带在身边,是被房东赶出来了吗。”
她暗暗拽游怀瑾的袖子,低声解释:“夫君你也太笨了,经常带妻子女儿出来当然是说明他很顾家啊!咋可能被房东赶出来呀,他肯定是有自己的房子的呀,为官俸禄那么高一年到头怎么可能存不下钱去买房呢。”
小官眼见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与游怀瑾和甄漪打招呼。
游大人与他的妻子说话简直太伤人了……
“哎呀,小妹妹们好可爱。”甄漪蹲下身,笑着将自己还没开始吃的糖葫芦递给小官的三个可爱女儿。
三个小女孩欣喜不已,毕竟她们家穷得天天吃咸菜,糖葫芦过节才能吃上呢。
“谢谢阿姨!谢谢阿姨!”
甄漪一时高兴,将手里的小鸟一并给她们:“这只小鸟也送给你们!”
三个小女孩笑意更浓,娇声娇气:“谢谢漂亮阿姨!阿姨又漂亮又大方!”
她一时上头,摘下腕上手镯递给她们:“这个也送……”
“不行。”游怀瑾将手镯夺过去。
小官见状忙打圆场:“彩云彩雨彩雪,夫人的镯子这可不能要哈,你们若实在想要,爹爹可以给你们去买几只一模一样的……”
“你得贷款买。”游怀瑾不咸不淡,“或者等下辈子。”
“……”
“啊哈哈我们先走了,再见了哈哈哈……”甄漪赶忙拉着游怀瑾离开。
她拉着游怀瑾走到水桥之上,湖面花灯灿繁若星。
“官人你咋能那样说,你忘了你的来时路了吗?”甄漪嘀咕,“你不也是从那样过来的,为啥不能对他温柔一点啊?”
游怀瑾:“实话而已。如若所有人都对他温柔以待,他不经历风雨就无法成长,官场就是如此,表面温柔的人,实则背地对你无所不用其极,巴不得你一蹶不振。如果不能适应规则或是违抗规则,就只能等着被蚕食。”
“而你,当然不会如此认为。”他似是还想再说什么,却又垂下眼帘,眸中光彩隐隐烁烁。
烟花在空中倏地炸开,坠粉飘红,繁华若梦。
甄漪觉察到男人的情绪,默默靠过去,笑吟吟说:“是啊,我当然不懂得这些,因为我有个好丈夫,他对我很好,刀子嘴豆腐心肠,一贯纵容我,将我保护地很好。”
游怀瑾蹙眉,叹了声。
“甄漪,你总是很单纯,许多时候让我不知该怎么才好。”
她轻靠在游怀瑾肩头:“可是夫君,你不就是因为这个喜欢上我的吗?那时候,你经常夸我单纯可爱呢,说你想要保护我一辈子,让我幸福一辈子。”
“……是吗?”
游怀瑾笑着摇头:“我不记得了。”
“可惜如今,你要在愧疚之中过一辈子,你,还有我,再也无法感受到最纯粹的幸福。”他说时,眼底含笑,带着极为浓烈的恨意、快感。
“怎么会,”甄漪搂住夫君的手臂,蹭了又蹭,“能与夫君长厢厮守,能一直牵着夫君的手,就是幸福啊。反正我这辈子是认定你的了。”
“夫君呢?又是何时认定我?下定决心娶我的?”
游怀瑾垂下头。
思潮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