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家、甄家,全都被你给毁了,真是全都被你毁了!”县令坐在地上捂头,嚎啕大哭。
白姨娘安慰县令无果,起身捻着帕子,弱弱冲游怀瑾道:“大公子,甄漪她压根不爱你,何必自欺欺人?她爱的始终是瑜儿,你不过是披了层瑜儿的皮,沾了他的光。”
“要她不明不白,是怕事情败露后她对你这个冒牌货彻底失望吧?”姨娘笑笑,“只能穿着别人的皮套与她求爱,也怪可怜的。”
“你错了。”游怀瑾掷地有声,“我根本不爱她,待她如此,只因报复。”
“我走到如今地步,还会因一个家世平凡同路边野花一般唾手可得的俗物动情?可笑。”
“阿嚏!”甄漪揉揉鼻子,又扯了床锦衾盖在身上。
甄母抱着汤婆子进寝屋:“漪漪,把这汤婆子塞被子里,抱着睡就不冷了。”
“若是还冷,我再给你灌一个去!”
秋阳县里家家都不兴地龙,大多烧炭取暖,晚上歇息时就多盖几床被子,再冷都硬扛。
甄漪犹记得小时睡木板床盖薄被子都不觉得冷,年岁愈长反倒不受冻。
“你就是享福惯了!我们这小县城过得是乡下人的生活,哪里比得上浚仪城啊。”甄母笑道,“漪漪夜里若能,就唤娘的名字,声音大些,娘和你爹就在隔壁,听得到。”
“不用了娘亲,”甄漪摇头,“我有小莲守着就行。”
“你快去睡吧。”
甄母的目光掠过寝房外的丫鬟,沉吟不语。
甄母走后,甄漪早早地就熄灯睡下。
夜愈深便愈冷,偏偏寝房当中的那一扇小窗还忘了关,风吹进来,直往她被窝里钻,丝丝入骨。
她打打寒颤,瑟瑟从床上爬起,端起桌上茶杯,茶已冷,她又放回去。
“阿嚏!”
她扭头往被窝钻。
“阿嚏!”
她将整个身子都藏进被窝里,抱紧汤婆子。
“阿嚏!”
甄漪干脆起床,飞快披上外衣出屋。
外面没人,本该守在寝屋外的小莲也不知去了哪里,她本想去找父亲母亲,仰头见月明星稀更深夜阑,收回叩门的手。
墙角的小狗洞好多年没爬,她倒还爬得过去。
爬出来后,就到了游府后院的小花园。
小花园不像游府的其他地方那般挂满艳俗的红灯笼,傍水而建,种满各种琪花瑶草,因错落分布有致而分外静美淡泊。
小花园的中央摆了副案几,此刻男人正坐在案边,旁若无人地赏花作画。
甄漪有些恍惚,走近后缜然一看,才知是自己的夫君。
“……嘉瑜哥!”
游怀瑾听到了,并未理她,自顾自往画上又添了几笔,待她笑眯眯坐到他身侧,才抬头。
“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
她嘿嘿笑着,钻进男人宽大的披风之中,蹭蹭毛绒绒的里料。
很暖和。
“我不习惯一个人睡,冷。”
“不去与你母亲谈心了?”
她摇头:“我当时就是找个借口赶你走。”
游怀瑾转眸之间冲她翻了个白眼,将她搂紧在怀,放下画笔。
甄漪低头端详起桌上那副画。
游太师的画风一贯是极好的,纸上那朵粉鸢尾娇艳欲滴,仿若真有香气般惹人陶醉。
甄漪:“是蝴蝶花呀。”
秋阳的大街小巷上都长满这种野花,母亲说这花形似蝴蝶,所以称作蝴蝶花,学堂里的先生又说这花形如鸢鸟尾巴,名唤鸢尾。十五六岁的甄漪并不知这花究竟像什么,只觉好看得紧,每天都要摘一些戴在头上。
“倒是没见过粉红的蝴蝶花。”
“梦里有。”游怀瑾收起画,“想画便画了。”
“你不画啦?”甄漪眨巴眼,悄然拿过他手中画,展开,拿画笔往上添。
片刻过后,一团黑乎乎的什物跃然纸上。
游怀瑾:“假花不需要施肥。”
“不是狗屎,”甄漪也不气,“是狗,常在巷子口和我们耍的小黑狗。”
当初她与嘉瑜哥每日放课都紧赶慢赶回巷子逗那日小黑狗,小黑狗很可怜,吃不饱也睡不好,饿得啃花苗,她和嘉瑜哥每次都将糕点留给它吃。
他们蹲在巷口,经常会撞到抱着一堆卷轴回来的怀瑾哥哥,怀瑾哥哥每次都会骂他们,还骂小黑狗,说他们将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上,还说小黑狗被马车碾断了前腿早该去死,他们给它喂食让它苟延残喘地活下来是在害它,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明知痛苦永无止境,还要日复一日地活着。
甄漪并不在意怀瑾哥哥的话。她知道怀瑾哥哥每日四更就起,因为她每回起夜都能遇上他出门过路,她还知道怀瑾哥哥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因为每回都在街上包子铺碰到他来买冷馒头,这样的生活脾气暴躁些也正常,何况父亲再三嘱咐过她不要理隔壁府上的大少爷,还有路边的狗。
“说起来,”她叹道,“比起出人头地,我更想你待在县城同我平淡、快乐地过一辈子。父亲母亲都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他们多久……背井离乡,总让我忆起我们的从前。”
“我们的从前?”
游怀瑾自嘲似轻笑几声:“若有从前,就无如今,若论如今,就顾不上从前。”
“你若总是回忆从前,我们就不会再有以后。”
“不行!”甄漪仍与往常一般弄不懂夫君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她只是不想失去他,所以埋在他心口,牢牢抱住他腰际。
“我们要有以后的,一定要有。从前的日子你不喜欢,我不提了便是,我只希望官人不要离开我。”
“甄漪。”他抚过她脊背,揉弄她肩头发丝。
“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逃,这样最好。”
甄漪颔首,主动贴近夫君,去吻他唇。
园中花影黯淡,树影婆娑,空中月华如水,水中沉璧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