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刚玉所说,只要维持着入梦魔法,梦境世界就是能够自主运行的,它有基于创造者的记忆所产生的自我逻辑,时间流速与外界大致相同。
拉着刚玉爽玩了一整夜后,叶隐依依不舍地脱离了梦境,坐起身来打了个哈欠。
窗帘后方已经一片亮光了,大概是早上八点左右吗?
一晚上都没能令大脑彻底休息,让叶隐的脑子隐隐有些发涨,不过到底是入睡过了,身体肌肉还算放松,没有猝死的风险,很好。
“那只老鼠,应该还没来得及传回情报……”
叶隐迅速起床穿好衣服、把床头柜上那堆零碎一一戴上。将长度已然超过身高的长发从衣领里抽出来时,他莫名感到一种便秘骤然畅通般的清爽,真是奇妙的体验。
他抽空瞥了眼水晶球所化的倒金字塔,见上面已经收录了昨夜刚玉所用的入梦魔法,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对方不用传音魔法,不用联络魔法,偏偏用入梦魔法来传递信息,一定是有理由的。叶隐推测,寄宿在老鼠躯体中的刚玉很可能无法自由施展寻常魔法,而入梦魔法之所以能成为特例,一定是和对方寄宿所用的魔法有共同之处——即灵魂的转移。
刚玉提到过,黑曜石的指示是静观其变,说明在它潜入的这段时间里,已经至少传回去一次情报过。在大部分时候,它都被尤利西斯监视着,理论上没有机会做小动作,但有一件事是尤利西斯无法干预的——那就是睡觉!而刚玉也的确有一次睡得极沉,甚至错过了晚饭。
两个线索结合在一起,叶隐已经大致理解对方传递情报的方法了:它大约在身躯睡着后就能够灵魂离体,从而无阻碍地穿过结界,回到它的本体或者是另一具备用躯体中,留下情报后再回来。
刚玉是会睡迟的,说明这个过程并非瞬间就能完成,消耗的时间应该就是灵魂离体的时间,而时间的长短很可能与灵魂移动的距离有关,但它大致还是能在睡眠时间中完成整个流程,加上灵魂的存在本就难以探测,不得不说确实隐蔽性极强。
正是因为夹杂着这样的思考,叶隐才特意拉着刚玉玩了一晚上。它昨晚绝对没有机会传递情报,但之后就不好说了,他必须趁这个档口做出决定,如若不然,黑曜石就会知道刚玉在梦中的所见所闻,而他向刚玉传输的理念也会被影响。
——离开的时间到了。
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看着全身镜中已然翻天覆地的自己的形象,叶隐神色平静,眼神清明。
他心念一动,一头漆黑长发便随着魔力的升腾慢慢飞扬起来。一股尚且稚嫩、但已经隐隐感觉得到威严的气息在转瞬间扩散开去,整座城中所有人类与魔物都在这一刻感觉到了强烈的注视,不由得面色一肃。
一个不容置疑的声音在所有人心中响起:“尤利西斯,卡拉瓦多斯,希冯,还有…刚玉。”
“以上全员,即刻在主厅集合,不得延误。”
【第一次展现魔王威严,时髦值+5。】
“……”
叶隐的神情微微扭曲,幸好系统在他说完后才发出提示音,不然他可能会中途破功。
魔王陛下!
听到叶隐声音的瞬间,天然的臣服与恐惧就压倒了黄鼠,令其瑟瑟发抖。它已经知道如今的魔王陛下相当平易近人,甚至额外宠爱小孩,包括他单方面认为是孩童的存在,但理性的认知和本能的反应,终归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如果它还在本体中,断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动弹不得,但它现在空有强大的灵魂,却只有一具老鼠的身躯,说是任人宰割也不为过。
我、我的身份被公开了,会被杀掉吗?……刚玉惶恐地看着向它靠近的尤利西斯,艰难地吞咽着唾沫。
尤利西斯却无视了它的颤抖,他平静将笼子门打开,伸手放在门口,道:“可以了,笼子什么的已经不需要了吧?上来。”
黄鼠沉默一会儿,探出头来看向尤利西斯,随后慢慢停止了颤抖,一鼓作气地爬上他的肩膀,四只爪子牢牢抓住衣裳。
它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但魔王的命令更是绝对不能违反的。无论他看上去多么和善、多么富有爱心,他都始终是那个令万魔臣服的、生杀予夺的王……
“……”
尤利西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不可能注意不到黄鼠的反应,事实上,他现在的心情可能比对方更加复杂。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尤利西斯更清楚叶隐本质上是个什么样的人,正是因此,在意识到叶隐正逐步成为真正魔王的现在,旁人只知其在慢慢回到应有的位置上,只有他能体会到,魔王之血将宿主逐步重塑为魔王的过程,是何等的扭曲、令人作呕。
但这并不是叶隐的错,非要说的话,也是筹划了这一切的希恩和他自己的错,更是魔王之血的错。
没关系,一切都会变好的……一定,不会让你在这泥沼中永远挣扎下去。
提起墙上的长剑,一步步踏出房间,尤利西斯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
十分钟后,叶隐从小憩中睁眼,一人两魔一鼠已经在长桌两侧站定,等待他的进一步指示。
“到齐了呢,不错。”
叶隐坐直上身,目光缓缓从所有人身上扫过。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眼神却比平时更冷、更严肃。
他的目光定格在被尤利西斯放在桌上的鼠身上,抬起下巴点了点,道:“那么,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刚玉,自称大魔黑曜石的副官,精通魔法,这只老鼠只是它的临时躯体。以后,它就是我们的同伴了。”
“吱。”黄鼠叫了一声,以作回应。
“至于它的首领,那位大魔黑曜石……”
叶隐转向立在长桌左侧的那半座肉山,卡拉瓦多斯,语气骤然一沉:“它以发现魔王城中有异常能量为由,派遣刚玉潜入城中探查情报,但它之所以能发现异常,却是因为破坏了魔王城结界的正是它自己……我的猜测没错吧,卡拉瓦多斯?”
黄鼠悚然一惊,欲开口辩驳,可老鼠之身根本讲不出人话。它急得手舞足蹈,请求叶隐主动与它心灵链接,但叶隐只是瞥了它一眼,完全不在乎它的肢体语言。
卡拉瓦多斯平静回道:“吾没有决定性证据,不过,结界被破坏的最大受益人,是大魔黑曜石无误。”
“它曾主动拜访过希恩,大约便是在那之后,生出了些别样的心思。”叶隐拨了拨两侧的耳发,散漫地说道,“……不过,别担心,刚玉。我没打算现在计较这件事,毕竟当事人和证据都不在,就算我打算给它安个什么罪名,也得亲自去把它抓过来才行。”
“……”
“只是——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拖了声长音,叶隐接着道:“彼时的希恩和现在的我一样,大抵都是个光杆将军,彼时的黑曜石胆敢对结界下手,如今更不知道敢做些什么,所以,在它证明自己的忠诚之前,就由刚玉来当这个中间人。我们对岩石军团的态度,将取决于黑曜石接下来的行动,以及刚玉在这边的表现……明白了吗,刚玉?”
黄鼠的身体僵硬了很久,才发出一声:“……吱。”
“很好,那么黑曜石的事暂时到此为止。”
叶隐迅速转进到下一个话题:“其实,从来到这里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纵观史书,我的才能虽超乎常人,但放在历代魔王之中,却是平平无奇。”
说着,他拿起胸前的倒金字塔,借助它投影出一幕幕画面,其中有些是利用魔法存录下来的真实投影,有些是书籍上的图画;有些明显来自魔物的记载,更多的则是来自人类——但其内容,无一例外都是魔王沐浴鲜血的身姿。
“无论是有记录的历代魔王,还是属于历史断层之前、那些更久远时代的魔王们,他们无一不是世间至强,为何却从来没有完全征服过人类?”
“勇者之剑固然是针对魔王的杀器,可从来只有一把,而且唯有勇者能挥舞,如此苛刻的使用条件,依然成功了许多次,原因何在?”
叶隐的目光又一次从所有人身上扫过,其温度比方才更冷,仿佛要将空气冻住:“人类帝国每逢数十年都要遭受重大打击,损失一代甚至数代青年,却依然以与魔物界分庭抗礼之势延续至今,这绝不是幸运与偶然!——但是,你们应该更不愿意相信,是魔物的发展始终落后于人类,才导致屡战屡败。”
“在魔法的系统建立起来之前,人类便已经凭借智慧和经验创造了文明,而魔物和魔王之血,诞生的时间都在那之后。”叶隐说道,“我们必须端正态度,即我们才是后来者!而且,不能故步自封,必须在魔法之外的领域同样吸收人类的经验总结,这样才能与他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魔法之外的领域……刚玉神情一肃,它回想起了梦境世界中的所见所闻,深刻赞同叶隐的说法。
“另外,我们必须赢下的不止有战争,还有对真理的追求。”叶隐道,“魔物与魔王之血来自何方?教会为何只庇护人类而不庇护魔物?教会之神是否真实存在,又究竟掌管何等权能?除了祂以外,世界是否存在其他神明?……这些问题,你们回答得上来么?”
一片寂静,无人发言。
叶隐也不是真的想听他们插嘴,自顾自地接着道:“表面上,这些问题似乎与我们的战争毫无关联,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人类有他们的神,为何魔物不能有自己的神?”
“你们都知道历代魔王是当世最强、不敢反抗他们的统治,却也知道他们无一不身死道消,难道你们就没有想过天外还有天,最强之外还有更强?”
叶隐嗤笑一声:“只会依赖魔王的力量和统治,偏偏魔王的人选又是随机的,不外乎没有一次输得不惨。”
所有人都各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希冯紧紧盯着叶隐,眼中的火焰清晰可见,被魔王之血滋润过的体表鳞片泛着彩光,纵使断去的两臂还没有恢复,其周身依然洋溢着磅礴的战意,只是旁的都当做没有看见。
短暂停顿后,叶隐又换了个话题:“我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不过,我并不打算在短时间内快速觉醒,因为我们在其他方面的准备还严重不足。”
“一旦我以魔王的身份公开行动,人类帝国绝对会迅速警觉,甚至让他们比我们更快地集结起来,到时候的下场应该不用我说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叶隐勾起嘴角,“我旁边这位银发高马尾,尤利西斯,他本来应该是当世承担勇者职责之人,却被帝国暗地里剥夺了勇者头衔,所以如今才会站到我们这边。”
尤利西斯静静站在原地,对叶隐的说法没有任何表示。
勇者被剥夺头衔,这已经是近半年前的事了。帝国大抵也知道这事做得不厚道,从未在全国范围内大肆宣传过,因此这个消息大约只在首都范围内流通,离开了首都圈就没什么讨论度了,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被当做谣言。
如今正是和平年代,勇者的缺位并未造成太大影响,加上时间还比较短,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其中也包括本就难以获得帝国情报的魔物。
原来他已经不是勇者了?!刚玉吃了一惊,终于对尤利西斯和叶隐的相处多了一丝理解。
但是,他是什么时候被剥夺勇者身份的呢?既然不是勇者了,怎么还能得到那个“秘密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