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隐早就知道了,尤利西斯只是情绪淡薄,不是善于隐藏,他真正悲伤的时候,就像现在一样显而易见——不说话,没有动作,不愿与他对视,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苦涩之香,像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狗似的。
“你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吗?”叶隐摩挲着手中骨节分明的指节,尽可能地放轻声音,“有什么烦恼的话,就和我说吧,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不,只有你……”青年的嗓音比平时沙哑很多,“唯独不能说给你听。”
“……如果你觉得那样更好的话。”叶隐说道,“不过,我会等着的,你想什么时候说都可以。”
啊,我会的,尤利西斯想道。
在你和我都做好准备之后……
……
哇、哇啊啊啊……!
刚玉的灵魂飘浮在叶隐的卧室门口,尤利西斯拥抱叶隐的动作把它惊呆了,若它现在不是灵魂状态,它非得自戳双目不可。
陛下!魔王陛下!!
啊!!
它很想叫,但叫不出声,它还想哭,但也没人听得到它哭。
它还是来迟了……魔王陛下还是被可恶的人类蒙骗了!!
刚玉承认尤利西斯是有很多优点,但一切优点都抵不过他是人类!魔物与人类水火不容,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偏偏魔王陛下失忆了,结果,居然对人类,甚至是人类的勇者,而且是导致自己沦落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生出那种情愫……
可恶啊……!
刚玉的灵魂呈失意体前屈之势跪在了地上。
……不行,它不能放任事态继续发展!
它必须提醒魔王陛下!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这个人类的圈套!
刚玉陡然起身,意志熊熊燃烧。它满含怒意地瞪了毫无察觉的尤利西斯一眼,转身以最快速度飞回身体中去。
……
鼻尖萦绕的苦涩气味逐渐散去了,尤利西斯的手指从叶隐手中脱出。他收回双臂,稍稍后退半步,将叶隐腰际的发圈束好。
他问道:“这个高度可以吗?”
叶隐反手摸了摸发圈的位置,对着镜子转了半圈,双眼眯起两道弧度,“嗯……不错!”
他俯身抓起发尾,拍掉上面的灰尘,苦恼道:“但不往高处扎的话,头发的长度完全缩短不了啊,只能把尾巴剪掉了吗?”
尤利西斯抱起手臂,一边打量叶隐的新发型,一边道:“不,有办法解决。”
“什么方法?”
“我见过法师协会的会长一面,她的头发有两三个自己那么长。”
“哈?!”
“不仅是她,但凡是个资历丰富的法师,基本都会选择留长发。”尤利西斯说道,“为了避免被过长的头发拖累,法师协会发明了一种叫做悬空术的术式,而具体用法,就是制作一块刻有悬空术式的微型法器,将其绑在发带上、衣角上,如此就可以带动头发或衣摆飘浮起来,减轻它们的重量。”
叶隐越听,眼前越亮,“哦!这个好!”
他握着脖子上的倒金字塔坠饰,检索了一番相关的法术,很顺利地就找到了。他兴致勃勃地开始实验,结果非常好,一张画有术式、注入了魔力的纸片,就能让他的一头长发勉强漂浮起来,这下他的颈椎可轻松多了!
“纸没问题吗?需要的话,我给你找块木料来。”
“不用不用,纸就行了,反正也可以用防水、防火、防撕裂的术式再加固。”
叶隐裁出一张又细又长的白纸,在上面画下隐形的各种术式,又用红墨水代替狗血,装模作样地写了一堆字上去,最后连他自己也看不懂都整了些什么。
看着写满鬼画符的符纸,尤利西斯评价道:“看着像驱邪的东西。”
尤利西斯的评价给了叶隐自信,他打了个响指,赞扬道:“很上道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高兴地将这张“符咒”固定在了发圈上,坚韧的纸片连带着发束一同悬浮起来,无风自动。
纸片的魔力容量有限,但注入一次魔力也足够维持好几天,如果不需要了,还可以随时将里面的魔力收回,相当方便,不愧是法师协会面向广大法师的发明。
叶隐站在镜子前叉腰,自信满满道:“连你都能理解这是驱邪之物,别人肯定也能理解,这样我的身份就更不容易暴露了~哼哼!没人能想到魔王会随身带这种东西!”
尤利西斯:“……”什么叫“连我都能”?
他瞥了眼窗外的天光,提醒道:“已经很晚了,早点休息,明天我就不叫你吃早饭了。”
“好啦,这就睡。”
说着,叶隐将头发上的符咒和发圈小心摘下,冲尤利西斯挥了挥:“拜拜,晚安~”
……
床头柜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尤利西斯给的项环护身符,水晶球拟态的倒金字塔坠饰,还有尤利西斯送的发圈,他自己画的符咒样法器……
叶隐一向不喜欢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也不觉得一个男人需要戴这些零碎在身上来当装饰,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的生活除了研究魔法就是找乐子,不给自己找点事做的话,他都要慢慢变得变态了!
决定留长发,算是他日常生活的转折点。他认为,即使清贫如尤利西斯,也会精心保养自己的头发,那他花些时间在头发上,应该也是很正常的,不是不符合身份的……吧?
……真是的,都到了异世界了,他却还放不下原本世界的包袱!就算有意放纵自我,他仍不自觉地就会往过去的状态靠拢,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如果他喜欢的是女生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呢?
叶隐躺在床上,幻想了一下女性的尤利西斯——银发金瞳、剑术超绝的天然呆大姐姐!
好像也很赞!
“……”
感觉到身体某处有些微妙的反应,叶隐老脸一红,扯起被子盖住脸,不再去乱想,某处终于渐渐消停了下去。
但是,别的女人都不行,一点感觉也没有。
……嘛,反正他对尤利西斯以外的男人也没有什么感觉,没差。
中学时期,叶隐就在怀疑自己是同性恋了,但他一直没有找到真正喜欢的对象,便始终不敢确定,更别提向家人坦诚了。
在母亲去世后,只剩三个男人的叶家始终处于阳气过盛的状态。一方面,叶隐担心自己的出柜会让家庭的和谐一去不复返,另一方面,他不确定那会不会对弟弟造成不良影响,万一潜移默化地掰弯了弟弟,那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当然,那一切与现在的他都无关了。
在异世界,他可以彻底随心所欲,不必再承受社会异样的眼光,算得上穿越这场无妄之灾中为数不多的好事之一。
……另一件好事,自然就是他遇到了尤利西斯,一个极其优秀的人,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让他开窍的人。
说实话,叶隐原本对自己追求尤利西斯的事很悲观,对方拒绝他的理由太多,反而接纳他的理由才需要特意去找。他总在心中埋怨对方的木头,却从未自信真的能够吸引到对方,所以并不发自内心地期望能收到回应。
直到……尤利西斯将勇者之剑的事告诉了他。
叶隐其实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件事具有怎样的意义,但在思考系统之事的时候,他想通了。
信任,是他和尤利西斯在与彼此的相处中都最为需要的东西,叶隐一无所有,所以他率先豁出去了,而尤利西斯的顾虑太多,所以直到现在,才一点一滴地将过往的事都告知于他——无论如何,他们终归是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同进同退,这就是现阶段的尤利西斯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回应了,他对此心满意足。
回想起那缕宛如雨中小狗的身上散发出的苦涩气味,叶隐抿了抿嘴,将护身符捞在手中,想象着这是尤利西斯的手掌,来回抚摸。
他还是没想通,对方在那一刻联想到了什么,才会突然间变得那么忧伤?
之前尤利西斯也有许多事瞒着他,但后来慢慢地都说出来了,这次也会一样吗?……
怀着些许忧郁,又一次清点过床头柜上的零碎后,叶隐抱着被子睡下了。
虽然还没定下离开的时间,但好日子终归是过一天少一天。等他离开城堡,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在安心的地方睡到这样柔软、保暖的床铺?
……不过,和尤利西斯两个人在外面,会有很多机会一起睡的吧?嘿嘿……
在些许美妙的妄想中,叶隐沉沉入睡。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床头柜上的倒金字塔坠饰忽然发出了微光,在昏暗的房间中闪烁。
【检测到魔法术式的存在,判定中……】
【检索完成,该术式为灵界入梦术,类别为人类魔法,精神魔法,中级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