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俪闻言冷眼看他,反问:“我哪样对你了?”
孟决明竭力压抑不断上涌的酸意,别开了目光。
他不敢再看着母亲的眼睛了。
于是,他垂下眼,低声开口:“为什么,我好像无论做什么事情,到了您这里,永远都得不到肯定。”
“考试成绩不理想您会一直贬低我,我以为我考到第一名您就会高兴,可是直到我博士毕业,您也没有肯定过我一次。”
“跟同学闹矛盾打架,您也不问原因,第一时间把错先归到我身上。”
“直到现在,我工作了,您还是这样。”他的指甲嵌进掌心,声音逐渐发涩:“我不理解,您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苛刻。我想得到您的认同,哪怕一次。”
“可是,一次都没有。您永远只会否定我。”
多年来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说出口。
他曾经无数次在脑海里上演过今天的的场面,无数次地幻想过当这些难以言喻的情绪化作语言,说给母亲听的时候,她会是什么反应?
更加愤怒?还是从此对他彻底失望?
然而当他看清母亲脸上的神色时,那比任何结果都让他难以接受。
她只是勾着唇角,语气轻飘飘的:“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肯定的?你上学是为了我还是打架是学生应该做的?你要我肯定你什么呢?”
“你不说我还忘了,这次闹事的家属就是高中跟你打架的同学吧?”孟母讽道,“我说什么来着,当年我就让你别管别人的闲事,你不听,一直到了今天你都不长记性,往同一个坑里跳,那怪得了谁?”
他明白了,她根本不在意。
他所有的痛苦在母亲这里似乎全部不值一提,只配被她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没有留下一点点的痕迹。
他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伤处钝钝地痛着。
孟决明缄默不言,孟俪自顾自地翻旧账:“你从来都是和你爸一样自以为是,对我说的话不屑一顾,结果怎么样?不还是我——”
“是因为我爸,对吗?”
孟决明突如其来话语令孟俪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淡淡地问:“是因为我爸对不起您,所以您把对他的怨气发泄在我身上,对吗?”
孟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没有。”她不断地调整呼吸,情绪却肉眼可见地愈发激动,“我没有!别跟我提他!”
孟决明早就有过这个猜想。
可当这个猜想被验证了,他的心里反而更加难过。
他轻声说:“妈,您记得吗,当时为了争取我的抚养权,您急得焦头烂额,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您几乎每天都出去应酬,就为了托关系找人脉,赢过那场官司。当时我才六岁,我觉得您好辛苦,如果不是因为爱我才不会那样拼命。”
“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理解您为什么花了那么大力气把我抢过来,却总是用语言暴力伤害我。”他停顿下来,自嘲地笑道,“现在我明白了,您是为了跟他争那口气,我只是一个您用来刺激他的工具,对吗?”
母子面对着面,方才还喋喋不休的两人眼下谁也再说不出一句话,眼眶都泛着红。
仿佛过了很久,孟俪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却没有给他一个答案。
“你不理解我也没有办法。”
她动作利落地拿了沙发上的包,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背对着他说:“你今后愿意怎样就怎样,我就当没有生你这个儿子,你也当没有我这个妈。”
门“砰”地一声关上。
孟决明站在那里,目光在门口停滞了很久很久。
眼眶里一直打转的泪在他别过目光的那一刻瞬间滑落。
*
姜颂心里装着事,单子做着做着就走神。
最终,她放下手里的单子,打开手机翻看微博评论,只看了几眼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不忍再看。
放下手机,她又忍不住想,孟医生看到这些攻击会怎么想呢?
连剩一点菜都会让他反复怀疑自己厨艺的人,看到这些心里会有多难受,她根本不敢去想。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接到了孟决明的语音电话。
姜颂几次张了张嘴又闭上,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而那边的孟决明也罕见地没有说话。
这电话像是没有接通一般,安静至极。
许久后,姜颂才试探着出声问:“你还好吗?”
她听见电话那头的人勉强笑了一声:“我没事。”
可他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尾调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怎么可能没事呢。
姜颂紧紧抿着嘴唇,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真的吗?”
又是一阵缄默。
“对不起。”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轻,“我说谎。”
“我其实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