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得灿烂,他被这笑容感染,不由自主地想继续听她说下去:“然后呢?”
姜颂半眯着眼,沉浸在回忆里。
她笑着笑着,像是想起了结局,嘴角的弧度渐渐收小,到了最后只剩下一点点。
“然后,他们把小红花从我的手背上撕下来,贴到我弟弟手上。他太小了,看着那个贴纸特别好奇,一把撕下来捏得背面的胶水粘在一起,没办法再贴了。”
她特别生气,可能是察觉到父母对弟弟的偏爱和对自己的忽视,那段时间她总是急于去证明些什么。
“后来有一天我跟着我爸去赶集,在我爸给弟弟挑玩具的时候,我蹲在旁边悄悄看玩具摊上那一整排的漂亮娃娃。”她回忆着当时看到的场景,给他描绘,“真的很漂亮,卷卷的头发,精致的裙子,大概很多小女孩看到都会走不动路。”
“然后我一转头看到了旁边的价码。”
上面的标价让她明白,无论她怎么耍赖,都不可能会得到它们。
“为了让我爸同意,我就选了最角落位置上的一个最便宜的,只要两块钱。”
那是一个盗版的芭比娃娃,裸着身子可怜地被摆在那些漂亮娃娃旁边做衬托,越看越凄凉。它没有旁边那些精致包装的娃娃礼盒里配套的漂亮裙子,做工也粗糙无比,接缝处还残留着脱模时溢出的毛边。
但它只要两块钱。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娃娃的样子还深深地印在她脑海里,她记得那娃娃身上的每一处瑕疵。
当时的她怯生生地拽了拽父亲的衣角,指着地摊上角落里那个没衣服穿的娃娃,很小声地说她想要。
父亲说,要什么要,没钱买。
“其实现在想想,那个娃娃真的很丑,我也不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娃娃,我当时可能就是想证明一些东西。”
“我一直哀求他买给我,他不同意,我就坐在人家摊子前面又哭又闹,满地打滚,引了好多人来围观,最后闹得连摊主大叔都觉得烦了,催促我们不买赶紧走。”她叹了口气,“真是对不起那个大叔,耽误人家做生意了。”
孟决明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早就消失不见,没等她说就已经猜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他几乎有些不忍心再听她说下去。
她没停。
“我爸是个特别看中面子的人,我以为我撒泼打滚他就会为了面子掏了那两块钱。”她扬着笑容说,“但我就猜对了一半,他的确为了面子掏钱了,在摊位上选了一个三百块的遥控汽车给我弟弟,摊主大叔的脸一下子就从多云转晴天了。”
一辆遥控小汽车等于她一百五十次的当街打滚。她从那时起就明白,她的眼泪对家人毫无作用。
孟决明看着她的笑脸,喉咙一阵阵地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没法应和她。
这样的往事,她能笑着说出口,他很难想象她曾经回想过多少次,有多少次让自己再次沉浸到当时那样的情境里,一遍一遍地感受痛苦,才终于练就了如今的麻木。
姜颂没看他,双臂抱着膝盖,手里拎着喝掉一大半的酒瓶,下巴搁在膝上,白净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然透出了一抹薄红。
她连说话的声音也开始模糊,如同呓语:“后来长大了一点,我爸妈说要去打工,只能带一个孩子。他们说,小骄太小了,所以要带他走,只能把我送去舅舅家住。”
后面的事孟决明就能连起来了,陆轩只给他讲了这之后的一些事。
陆轩那一段段的文字浮现在他脑海里,他在眼前的姜颂身上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小女孩。
在最敏感的青春期里,她却要将这份敏感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忍受着生理变化带来的烦躁,违背自然规律地扮演起一个听话懂事又善解人意的乖孩子,不能有一丁点的叛逆。
因为,当时的她没有任何依靠,也没有人能够包容她的叛逆和敏感。她只能在无数个夜晚,像现在这样蜷起瘦弱单薄的身体,连同眼泪一起藏起。
孟决明强忍着因心疼而不断上涌的泪意,制止住她去拿新酒瓶的手,他放柔了声音对她说:“可是你真的很棒,你把自己养得特别好。”
她懵懂地抬头问:“真的吗?”
“真的。”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醉意明显,再也压不住眼中的痛色,悲伤狂涌。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就染上了浓重的哭腔:“那我这么好,为什么他们还是不爱我啊?”
她默然看着他语塞,五官渐渐皱成一团,眼泪决堤。
“我知道的,只是因为我是女孩。”
听起来非常荒谬的理由,却让她困惑了这么多年。
最开始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是家里的大孩子,年纪小的弟弟才会被优待。而现在她明白了,不管是弟弟还是哥哥,他们都会得到优待。
她帮着父母欺骗了自己很多年,其实到头来只是接受不了自己是不被爱的。
她把脸埋进臂弯,肩膀颤抖着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他靠过去,宽阔的手掌在她头上轻轻地揉,嗓音里也压着涩意:“不哭了,以后你就自由了,只会越来越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爱你。”
她闷闷的说话声传来:“我就再哭这最后一次,今天以后,我就再也不会为了这件事哭了。”
他将人圈进怀里,嗯了一声,眼角有泪珠滚落。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是开春的第一场。
她在他怀里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他将人抱到卧室的床上安置好,坐在床边看她哭红的眼眶。
他在心底对她说,姜姜,以后再流泪的时候希望你只是因为感受到了幸福。
春雨淅沥,拍在窗玻璃上,为春日的到来奏响一支欢快的歌。
他掩好她房间的门,回到客厅收拾里那一桌东倒西歪的酒瓶,连同垃圾桶里的垃圾一起打包带下楼。
丝丝缕缕的雨幕之中,车子缓缓驶离清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