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
她任由她晃动,眼底的希冀一点点碎成模糊的水汽。
“我和小骄只差了六岁。”
她平静地吐出这句话。
“年纪小,是他不能捐的托辞。”她低低笑了一声,满是嘲弄之意,也不知是在嘲讽谁,“原来到了我这,就会变成能捐的理由。”
“原来你真的不爱我。”她闭上眼,轻声复诵,“你真的不爱我……”
每一次试探后得到的两种答案其实从始至终都只有一种。
就像抛硬币做决定的时候,人一旦决定抛第二次,心里就该有了答案。可能第二次的答案还是不满意,但最起码,第一次的答案绝对不是心里想要的那个。
也许她也从未坚定不移地相信过母亲的爱,而是一直在回避不被爱的事实,非要反复去抛那枚硬币期盼着得到一点被爱的证明。
何其悲哀。
然而现在她心底最后的那一点期盼也终于磨灭了。
姜骄上前去解释:“姐,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对啊,不是的姜姜。小骄他是男孩,是家里的顶梁柱——”
“是吗?”姜颂轻笑一声,毫无征兆地打断她,“那为什么家里出了事,你们第一时间永远只会推着我出去帮你们解决一切问题呢?”
她挣脱母亲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爸和大伯传销被抓,你们逼着我去求赵衡,默认把我嫁到赵家,那个时候你们不说他是顶梁柱。”
“你住院,”她看了姜骄一眼,“他就在你们给他买的桐市的新房里住着,离医院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你都不舍得告诉他来照顾你,这个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顶梁柱?”
“姜姜……”
三双眼睛一时全部震惊地看着她。姜骄震惊父亲和大伯被抓,姜父姜母震惊新房的事。
姜颂:“很惊讶我是怎么知道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有上涌的意思。
那天下午,孟决明提醒她多个人配型成功的概率会更高,她做完肾脏配型后就给姜骄打去了电话。
她问姜骄人在哪里,姜骄回答的声音带着睡午觉被吵醒的沙哑,稀松平常地彻底打破了她心里那架天平的平衡。
“咱们家在桐市没有一个亲戚朋友,妈,你记得吗,当时你知道我在桐市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姜颂说,“你跟我说,桐市太远了,你舍不得我。”
“那你们把新房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呢?总不会是舍得小骄吧?”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意,“你是觉得让他跟我在同一个城市,有什么事好让我继续给他兜底,最好连房贷也一起帮他还了,对吗?”
“这里的新房不便宜,你们一辈子存的钱除去彩礼和车,大概也就够付个首付。你刚才说给我留了嫁妆,我想问你是真的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姜母说不出话。
姜父在一旁气得冲过来:“我们的钱我们爱给谁就给谁,小骄是你弟弟,你帮衬点怎么了?”
姜颂冷眼扫去:“我还是他姐姐呢,为什么被帮衬的不是我?”
姜父抬手就要打下去,被姜骄一个箭步上去制住。
很多时候,人享受唾手可得的好处久了会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这么多年,家里一直都把他保护得太好了,让他根本看不见姐姐的痛苦。
也是到了此刻他才明白,为何姐姐对他的态度总是那么矛盾。
质问的不是他,却也让他羞愧难当。他背对着姐姐,不敢去看她,更不敢跟她对视。
他听见姐姐喃喃自语似地说:“妈妈,你的演技为什么不能再好一点或者再差一点呢?”
姜颂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难过和一点恨意,而更多的却是无奈。
她想,无论是再好一点还是再差一点,也许她都不会这么痛苦地在这个家里挣扎这许多年了。
“前些天我问你,如果我是妹妹,小骄是哥哥,你会不会带我走,你说会的,会把我们一起带走。你看,你在两次选择里都从来不会舍弃小骄。你说你会带我走,其实不是的,再来一次,你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姜颂缓慢地转身拿起包,余光扫到那个削到一半的苹果,果肉已经在慢慢氧化发黄。
她收回目光,将手里那两份纸质报告放在她面前。随后后退几步,站在离姜母病床两米之外。
“我骗你的,都说了是如果。其实只有小骄配上了,我不符合条件。”她苦笑,“嫁妆的问题你也没有回答我,我就当做是真的吧。既然是准备给我的,那我就不要了,连同那几年我给你的钱一起当做我给你出的手术费吧。”
“今天我出了这个门,你就当家里只有小骄一个儿子吧,从今以后,姜家所有的事我都不会再管,也不要来找我,因为我只会告诉自己,”她语气柔和却决然,“我早就没有家人了。”
说罢,她疾步走出了病房。
边走,边把手机里关于姜家的联系方式找出来,再一条一条地全部删除。
身后有母亲的哭喊,有父亲的怒斥,也有弟弟的呼唤。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天色将暗未暗,医院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一切的声音随着她步子的移动,渐渐消失在耳畔,终于归于平静。
她走出了医院大门,仰头看着远方的夕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手机忽地响了一声。
她打开来看,是孟决明发来的。
【出来了吗,我在停车场等你。】
像是担心她拒绝,他又很快补了一句:【这个时间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也顺路的。】
她顺着他给的位置,找到他。
走至他身前,她扬起一张笑脸:“都结束了。”
她说:“有点饿了,我请你吃饭吧。”
她明明笑着,孟决明却从中感受到了剧烈的痛。
他知道她今天来医院是来做什么的。
他说好,为她打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