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吉从小就皮,小学的时候还翻过小女孩裙子。他那时的班主任同时也是小女孩的家长,一气之下骂了他几句,赵家人直接闹到了教育局,再后来那位老师就被通报开除了。
这些也是姜母告诉她的,用以佐证“千万别跟赵吉计较”的论点。
“拜拜就拜拜,大不了回家当米虫,我爸妈养我一辈子。”杨苏说,“我爸妈本来就不支持我来这,每次回家我都不敢跟他们说我在这过的什么日子,这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天天在这受这种气,他们得立马跑来连夜把我接回家。”
姜颂垂眸笑而不语,拿着纸巾继续擦拭脸上的水珠。
校长知道这事后专门跑到办公室好一顿慰问。
镇上来个年轻老师不容易,她们这一批进来的老师有六个,有特岗,有三支一扶,也有正式编。然而两年过去,已经只剩下她和杨苏两个人了。
姜颂知道校长的意思。
中午下班,杨姜二人带着另一个比她们俩早来两年的女老师张元清一起到学校周围的麻辣烫小店里吃饭。
张元清已经听说了上午的事,倒没像杨苏那样气愤,边选菜边说:“你们俩啊就是上班时间不长,一腔热血还没凉下去,等你们再上几年班就会明白,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这种刺头孩子你们都多余跟他生气,你对他学习负责,他觉得你在跟他作对,那爱怎么样怎么样好了,家长都不操心成绩,我们操哪门子心。管多了还不落好,何必呢。”
“尤其是你小姜,你家就在这里,这儿的小孩说不定哪个就跟你沾亲带故的,你犯不着得罪人给自己找麻烦。”
姜颂夹了个丸子放进碗里,冰冻丸子在空碗里随着她的动作滚来滚去。
的确,这里的教育资源先天不足,即使她有心贡献自己的力量,可在一个镇的孩子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
张元清的话在她脑子里循环了一下午。
日薄西山,办公室里渐渐只剩下姜颂一个人。
她拿着笔对着备课本一直走神想张元清的话,许久没有落笔。
“咚咚咚!”
姜颂回神:“请进。”
是小言。
小言拿着一本练习册,开门朝她望过来。
“姜老师。”
“已经放学了,怎么还没回家?”姜颂看着她手里的练习册,“有题目要问吗?”
小姑娘扭扭捏捏地走到她身边:“嗯……也不是。”
“我就是想来看看您,上午的事我都听你们班的同学说了。”小言眼巴巴地看着她,“老师,您还好吗?”
姜颂扫了眼她手里捏着的练习册,忽地明白了:“你是担心办公室有其他老师在提起这件事我会尴尬,所以拿了习题册做掩护,如果有别的老师在,你就问题目,顺便塞我一张小纸条什么的,如果没有老师,你就像这样直接问,对吗?”
小言点点头。
姜颂心里暖洋洋的,笑着摸摸她的头:“我没事,谢谢小言。”
“老师,我知道咱们这穷,同学也不好管,好多老师来了没多久就走了,我都知道的……”小姑娘低垂着眼,咬着嘴唇上的死皮,“但是如果老师您也要走的话,可以提前告诉我吗,我想送送您,您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了。”
姜颂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失笑道:“谁告诉你我要走了?”
“被这样捉弄老师你都不生气吗?”小言反问。
“我生气啊。”姜颂说,“但是生气也不能说走就走呀,这里也是我的家。”
她是出生在这里的孩子,如果连她都不愿意留下来,那这里要怎么才能有发展呢?发展不起来的后果就是青壮年因为贫穷不得不外出打工,留下大量的孩子成为留守儿童。
像她,像小言一样。
小言懵懵懂懂地看着她。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姜颂拉开抽屉,翻出一根棒棒糖,“这个给你,现在赶紧回家吧,再不回去天可就要黑了。”
小言接过糖果往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那老师,明天见!”
姜颂:“明天见。”
跟小言道别后,姜颂也没心思继续写了,三下五除二收拾东西装进帆布袋里,顺手从抽屉里也拿了一支棒棒糖,拆了包装,送进嘴里咬碎。
戴好围巾帽子和手套,她一路骑着小电驴回家。
已经进入十二月,气温一天比一天低,饶是她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回到家还是冻得手脚冰凉。
到家第一件事,先给小电驴充电。
第二件事,钻回被窝打开电热毯给自己回温。
姜颂如往常一般小跑进屋,门一开,她傻眼了。
家里一共只有两间屋子,除了父母住的主屋之外只剩这间被堆满杂物的房间。她回家工作后自己把这间屋子收拾了一下,用工资添置了一张双人床。
而现在,眼前的房间里,她那张双人床旁边,凭空多出来一张单人床。
“妈妈!”
姜颂放下包,朝着主屋喊了一声。
“是姜姜回来了吧?”主屋里传出一道年迈的女声。
姜颂愣了愣,掀开门帘进主屋,看到屋里土炕上盘腿坐着的老太太。
“奶奶?”她朝屋里看去,“我妈妈呢?”
“哎,你妈买菜去了,说回来做好吃的。”
姜颂哦了声。
姜奶奶打量着孙女:“在镇上上班一个月开多少钱呐?”
姜颂笑笑:“够吃饭。”
“哎哟,连奶奶也不给说。我又不会要你钱。”
姜颂还是笑,就是不肯说。
正说着,姜母提着一大包食材回来,累得进门就喘。
“姜姜回来啦?正好,来帮我打打下手,来。”
姜颂跟着去厨房,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帮忙处理蔬菜。
想起房间里那张多出的单人床和忽然出现在家里的奶奶,她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她冷不丁地问:“奶奶要来家里住吗?”
姜母菜刀唰唰唰切个不停:“嗯,你奶奶上次不是摔了一跤吗,好不容易养好,她说怕自己住再摔倒叫不到人,以后就在咱家住了。”
姜颂低着头掰菜花,没吭声。
她能说什么呢,论起来这房子还是奶奶出钱盖的,她没有发出意见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