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姜母起夜还是有些频繁。
接连被打断睡眠,姜颂的黑眼圈越发严重。
姜母捏着衣角:“我今天没怎么喝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老想上厕所,对不起姜姜,妈妈打扰你休息了。”
姜颂摇头,说:“起夜有什么的,不能为了少起夜连水也不喝了,想喝就喝。”
说罢,她出去打了一杯温水放在姜母手边。
这么折腾一通,母女俩都睡不着了。
姜母说:“明天我想洗洗头发,感觉有味道了。”
“要不我现在帮你洗?”
反正是单人间,有独立卫浴,不会吵到别人。
姜颂把自己的陪护床推近了些,跟病床并在一起,让母亲横过来躺,头露出床边。她打来一盆热水,坐在折叠小板凳上,用手掬水一点一点浸湿母亲那一头银丝遍布的的发丝。
灯光下,母亲皮肤上各种各样的斑斑点点和纹路从姜颂的角度看去十分明显。
四十多岁的年纪,站在同年龄的城市女性面前,根本看不出是同一个年龄段的人。
她鼻尖泛起一股酸意,一声不吭地在手上打发泡沫。
姜母很享受地眯着眼:“你小时候爱留长头发,都是我给你洗。现在我们姜姜长大了,也会给妈妈洗头了。”
姜颂嗯了声:“那时候洗头发好麻烦,尤其是冬天,家里好冷,小太阳也舍不得买,洗头发的时候怕水弄湿衣服只能穿一件没有领子的秋衣,洗完整个人冻得一直发抖。”
“你小时候咱们那还是贫困县,普遍条件差,冬天家里那么冷,买煤你爸都舍不得多买,都得省着烧,更别说别的。”
姜母叹气,回忆着:“我记得你有一次跟你爸赶集说看上一个娃娃,喜欢得不得了,在玩具摊前一直闹,你爸不肯给你买,你哭得特别凶。后面我在玩具摊按照你的描述找到了那个娃娃,要二十块,但我当时身上只有十块用来买菜种的钱,只能回家取,可是没想到就那么一会儿,那个娃娃就被人买走了。”
姜颂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母亲说完她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
她哑然失笑:“妈妈你可能搞错了,我当时想要的是一个盗版芭比娃娃,只要两块钱。”
“啊?”
姜母没想到事实居然是这样的,只有母女俩在,她也不需要看丈夫脸色,气愤道:“你爸真的太抠了,两块钱都舍不得!”
姜颂扯起唇角。
她小时候对父亲还会有一些期待,而随着阅历的增长,她早就认清了现实。
对一个毫无责任感的男人乞求父爱如同水中捞月。他是一位父亲不假,但不是所有当了父亲的男人都对孩子有父爱。
当然,她不说话的原因还有,她知道母亲对父亲吐槽只是一时的情绪宣泄,如果自己一起吐槽,她又会忍不住帮着父亲说话。
这对夫妻,乃至许多对中年夫妻都是这样,矛盾中又透着一丝诡异的和谐。
这是姜颂在家里工作那几年得到的经验。
姜母还在接着吐槽:“你爸当年来提亲的时候就这样,上门拿的礼品很寒碜,你姥姥当时还因为这个差点不同意。”
姜颂问:“那为什么又同意了?”
姜母默了默。
她说:“那时候你舅舅也不小了,过不了几年也要结婚,家里实在没钱,你奶奶答应给一万块的彩礼。”
“奶奶家这么有钱吗?”从姜颂记事起,奶奶家一直都是一贫如洗的状态。
那个年代的农村地区吃饱饭都很难,每年饿死的都有不少,一万块真的算是笔巨款了。
“你姑姑嫁得好,你姑父正赶上下海潮做生意发大财了,彩礼给得也多,你奶奶家那会儿一下成了十里八村最有钱的一家,只不过后面都被你大伯赌没了。”
说起姑姑,姜颂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印象。她只依稀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姑姑曾经开着一辆黑色小轿车回过雨花镇,一身红色的羊毛大衣,贵气又精致。这么多年,她早已记不清姑姑的脸,却仍记得那一身漂亮的大衣。
据她所知,姑姑只回过雨花镇那一次。后来的某一年,奶奶突然想去看看姑姑,让父亲帮忙查了票,发现即使最便宜的绿皮火车也要上千块。
奶奶看望女儿的心思被儿子毫不留情地掐断,后来母女俩就再也没联系过。
姜颂听得头皮发麻,她觉得这简直像是陷入了某种循环。女人们被当作一般等价物,在男人们的利益循环里被拿来反复换取他们的利益。
她完全理解不了。
“妈妈,”她忍不住开口,“你不恨舅舅吗?”
母亲却奇怪地看她:“我为什么要恨你舅舅?”
姜颂心里那种一棒子敲醒母亲的欲/望刚燃起一个小苗头就被这句话扑灭了。
算了。
她继续揉搓着泡沫,听着妈妈独自感慨。
“妈妈没能遇上一个好男人,这辈子就这样了。”她仰着头看女儿,“姜姜,你一定得嫁个好男人,不管怎么样,必须有钱,一定不要再过妈妈这种日子了,太苦了。”
她没去迎母亲的目光:“我现在就挺好的,不嫁人也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傻话,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
对于这个话题,她一点也不想聊,时代的鸿沟无法弥合,跟父母辈永远也辩不明白。
她选择沉默。
“找个有钱的男人,这样房子车子都有了,再生几个大胖小子,你就等着享福就行了,多好啊。”
“嗯。”
她低垂着眼,敷衍的语气姜母不是没听出来。
姜母见她没有反应,不禁长叹道:“说来说去,还是我和你爸没有做一个好榜样给你,让你对家庭没有感情,觉得结了婚都会像我和你爸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