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玖抬了抬眼:“那真是可惜,你失败了。”
蓦地,她愣住了。
只见阿通的胸口上下浮动了几下,竟是笑出声。在这莫名的笑声中,许玖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几十秒,他才回:“也不算可惜。起码我看到了希望。”
“一个人,活下去的希望。”
“在母星的时候,所有人企盼着我们死,就怕我们的病传染给他们。在方星,我想死却活了下来,但是依旧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
许玖:“......”
滋滋:“......”
“希望多难得啊。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就像风一样,世界让它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但是又有几个人是真正抓到过的。”
“现在,我终于看到了。”阿通视线落在许玖身上。
许玖无所适从,目光避了一下:“我不是。”
蓦然,阿通说:“你是我见过最傻的。”
听起来是骂人的脏话,但感觉告诉许玖不是,她问:“为什么这么说。”
阿通说:“你对他们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都要重,可不就是傻子。宁祝珺能为苏越跳楼,是因为苏越是他儿子有血缘关系;老乞丐缺心眼,死活认为我是他孙子,结果到死都不知道那就是个陌生人。人总要因为点什么吧,你是因为什么。”
“......”许玖不知作何感想,缓了缓,她反问:“那你呢。你总是说你活也可以不活也行。这么多年,你活得很开心吗?”
阿通怔住,嘴巴微张上下蠕动,那双黑洞洞的双眼流动着异样的光。
双方沉默。
许玖望着他,望着望着就见有两颗清泪从他那布满深壑褶皱的脸上落下。
许玖:“......”
半晌,阿通双唇动了动,声音平稳:“从来没有人问我开不开心......实话说,太苦了。”
“......”许玖叹气,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每一次都是因为不同人,事物和情感。叹完气,她低头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阿通愣了愣,说了句谢谢,接过,铁链擦着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许玖想了想说:“苦就对了,甜不是留给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的,有苦就说明你真真切切活过一场,也不枉此生了。”
“如果你说我做这些是傻,是犯蠢。可是偏偏就是,我乐意,我开心,我情愿这样。”她撑着发麻的双脚,站起身说:“谢谢,你讲的够多了。”
阿通抬头,问她:“那做这些,有意义吗?”
许玖说:“事情的本身没有意义,是因为做的人为它镀上一层光环,人们才会觉得有意义。大部分的行为,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借口,为了逃避,因为欲望,因为私心,都可以成为它的意义。”
阿通摇头苦笑:“我们都挺可悲的。”
对于这句评价,许玖不置可否。原本的高塔不见天日,连同里面的龌龊肮脏一同被封锁,处在这个世界最接近天神带来的希望异能军校的中心,却如同乌云蔽日,而如今它自行敞开迎接阳光,到如今也不知是人为,还是顺应了天神。
许玖望向窗外,蓝天白云,金光灿灿,偶有飞鸟传报,当真是一派好景象。
她目光流转,看到站在窗户底下的瞿白仇似乎刚打完电话。他眉头轻缩,看到她的又舒展开来,收起手机,慢悠悠走来。
许玖又想,可不可悲谁也评判不了,是对是错,只有她自己能断。她既然摒弃不了这个身份,那就做到底,死也不回头了。
瞿白仇就差几步,许玖动了动双腿正欲主动迎上去。忽然,阿通叫住她:“你要想知道更多真相,就去关继清家书房吧,我去过一次,他才是真正披着人皮行走在世间的怪物。”
“那里,或许会有你想要的。”话里透着几分意味不明。阿通又勾起双唇,冲她说了一句,其中真心几何暂且不论,“祝你成功,来自异世界的救世主。虽然我的家园不会得到神的注视,但是...依旧祝你成功。”
许玖脚步顿住。这几秒时间,瞿白仇已经走到她跟前,几乎是压着阿通最后一句话的尾音,说:“聊完了?”
“嗯。”许玖回过神,回望瞿白仇。
他黝黑的双瞳犹如一汪平静的湖水,清楚倒映出许玖此时愁云密布犹疑不定的脸,一切都无所遁形。她下意识避开视线,心里砰砰直跳,既是心虚也是惊慌。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阿通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不敢问。
瞿白仇点头,不知道是对他们聊的话题不感兴趣还是没有听到那句话,他目光有一秒落在阿通脸上。他已经闭上眼,恍惚间居然能在这张脸上看到安详坦然。
他什么都没问,语气平淡说:“走吧。”
许玖大脑混乱,懵然点头。
走出高塔,许玖被头顶上阳光的刺了一下眼睛,好一会才适应。
两人一言不发离了大门口几步,许玖感受到瞿白仇似乎停住了,回头见他果真落后了几步。她眼光流转,心里忐忑,尽量以平常语气问:“怎么了。”
瞿白仇定定看了她几眼,若有所思,片刻后说:“我有事,就先分开走吧。”
“......”许玖走回去,与他并肩,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他不动声色,摇了摇手机,意思是刚刚来的电话,在催促:“有事要我去解决,就先不跟你回医务院了。”
好几十秒,许玖丧失了思考能力。滋滋说:“好事,你可以单独去关继清家探查了。连借口都不需要想。”
许玖闭上眼睛。随后她木讷点头,目送瞿白仇走远的背影。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回首转身,抬头最后看了看这栋在落幕夕阳照射下的高塔,漆黑粗糙的墙面折射不出一丝光,却隐隐能看到莫名的光晕,逐渐扩大驱散着阴湿黑暗的一面。
这次没有瞿白仇一手通天的消息渠道,许玖花了点时间和心思才得知关继清家的地址,赶过去已然深夜,不过倒也没坏处。虽然关继清人走房空,但该戒备的军队丝毫不减,夜行的好处也就体现到这点。戒备松懈,她闯进去就简单多了。
翻墙进来,许玖心生感叹——好一个君雅别致,贵气中带着点清新脱俗的别院。在方星,许玖光明正大进去过的,被邀请去的,或者是偷偷摸进去的房子,见过也不少了,发现他们的房子设计,不管从外形还是风格来说都迥然不同。而唯有关继清家给她仅凭一眼就能大呼一声好像!
白墙黑瓦,风景游园,就差个雕梁画栋就是复刻她前生某一地区的建筑风格。
许玖放缓了脚步,一步一景,处处都是熟悉的景象,仿佛能跟无数个记忆碎片重叠上,虽说在建筑上省略了许多精华,更加简略偏向寻常人家建出来偏更加现代化,比不上真正的园林,但也有几分相似。
转了几圈,许玖便没了欣赏的心思。这里三四栋小房,由几条走道连通,可是到底哪个是他的书房,她又没个地图什么的,大晚上黑灯瞎火,既要躲着监控和随时巡逻的人,还跟个无头苍蝇似的转!
许玖扶墙,心累:“绝了!”
滋滋:“不要着急,你稳下心态,仔细想想会不会有什么漏掉的地方。”
耗了大半夜,许玖早就心力交瘁,心中压着一股暴躁无处发泄,听到滋滋的话又克制压下那股暴躁,但是心神早就乱了,想了半晌全是一团糟,反而越烦。
滋滋感知到她的情绪,及时出言道:“冷静点,下午阿通的话已经影响到你了。”
许玖手扶了下额头,没有反驳。半夜微凉,秋风吹过带动一片片的沙沙声,不远处有交替换岗的低言细语,伴随虫鸣风声拂过耳畔。
不由自主的,许玖渐渐平静下来,那股欲要发泄的火被风悄无声息抚平。她说:“不好意思,影响到你了。”
滋滋:“......你不必这样说。”
许玖默然。那几句对话如魔音绕耳般纠缠着,她想抓住重点却半分抓不住,蓦地,阿通那句天是有缺陷的话又清晰响起。
许玖抬头望了望天空,一探究竟,却只看到一片浓墨般的画布,高高悬挂在天上,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一轮弯月,与她无声对视着。
滋滋也看到了,他担心许玖的心神又被阿通影响,忙转移话题:“天,并不是残缺的,而是人。人是什么样的,当看到它时,它就是什么样的。”
许玖闭上了眼睛。
滋滋:“.......许玖,宁祝珺跳楼的时候你是不是想问我,这件事到底对不对是吗?”
许玖又睁开眼睛,头往下垂了垂,忽然看见远处在月下的几颗树影:“......”
滋滋还在说:“阿通这一回后,你不再想问我,是觉得我的答案不重要了,还是你已经迷失了方向?”
许玖死死盯着那几颗树,没有说话。
滋滋:“我不知道他们以前经历了什么,但是,入侵其他星球就跟一片好好的自然生态被外来物种入侵一样,他们的到来本身就是错的,我们也只想维护宇宙的秩序。”
许玖:“......”
滋滋:“其实只要驱逐他们就好了......许玖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许玖盯着那个地方“嘘”了一声。
滋滋有些茫然,通过两人共用的视窗望向那个方向,月色辉辉,高耸的树冠随风簌簌摇动,与之影子也在墙面随之摇动,那里正好对着一个窗口,七横八纵乱中有序的树杈就像凭空描绘的几笔水墨画,也算得上一副好景,但何至于看得如此出神?
滋滋定定瞧了几眼,问:“那里怎么了。”
许玖黑色的眸子微微发亮:“你有没有觉得那几棵树很眼熟。”
滋滋脱口想说哪里眼熟了,但还是仔细看了又看这树叶,这树杈,这高度......似乎是跟某个记忆有些重影,忽然灵光大亮,可不就是高塔里那个异能空间房间窗口外的树!
许玖嘴皮动了动:“原来藏在这里。”
滋滋:“所以你刚刚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许玖在墙底下摩拳擦掌,听到滋滋的话下意识回:“你说什么了。”
滋滋:“.......没什么。”
许玖:“哦。”
有了几次经验后,许玖爬墙翻窗动作十分熟练,巧的是,关继清走的时候居然没有关窗户,也没有人帮他关一下,于是她轻而易举翻了进去。
刚落在地面,许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几眼,脚下一软,像是踩到什么软乎乎的,低头一看,是一张血红色的高端手工地毯,而她正好踩在一朵嫣红的花朵上。
许玖顺着地面抬头,左右扫视将整个书房的格局收入眼中,雍容奢华的风格,左边一面墙的书柜,红色原木的案桌,确定了,几乎跟那个异能空间里的一样。
滋滋说:“居然影射的是关继清的书房。”
许玖忽然说:“不对。”
滋滋:“哪里不对。”
“场景是关继清的书房,线索出门的开关却是黎文才的小蕊生活记录。”许玖若有所思,总觉得漏掉什么,她分析道:“高塔里那个异能空间压根不是温谦老师他们设置的。”
滋滋想了想:“那个异能只有一个人有,那就是荀泽全。”
许玖回想今天聊的内容:“最早发现有问题的是荀泽全前辈,那个异能空间也是他的。也就是说,那是他还没去世前亲手留下的。”
滋滋:“......但是温谦他们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
猛地想到什么,许玖捏住裤边,胸口喘不过气来,沉默了一阵。她说:“荀泽全前辈看到的远比他所说的要多得多,如果不是温谦老师们的队长出事了,怕他们乱来也不会拉他们入局。但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交代给他的学生,就逝世了。”
滋滋说不出话来。
“哈!”许玖笑出声:“你说的对,命运,牵一发而动全身,或许那本来就是一场即将宣告胜利的结局。如果当初荀泽全没有跟瞿白仇换命,后来也没有那么多事了。瞿白仇把自己困在为父报仇的囚牢里,却也阴差阳错走上他父亲的路。可谓是,成也在他,果也因他。”
滋滋:“可是......”他的话卡在喉间。
可是什么?可是事实就是荀泽全用自己的命换了他儿子的命,可是他那年就是没有投身成功,可是......如果命运真的要让事情这样发展,那么有人告诉他未来会遇见许玖,他也甘之如饴,这样的话能说吗?已经超脱他作为时空管理者职责以及既定程序之外的选择了,要是让总部知道,肯定会革除他热爱并且赖以终身信仰的这份工作。这并不是他,他已经变得不再像他了。
“干活吧。”许玖伸手,抹了一下脸颊,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清醒一点。
阿通只说关继清书房有问题,但没说具体,许玖找起来有些没头脑,先是按照流程将整个书柜都翻了一遍,除了看到一堆曾经的历史文物和神话古籍以外,什么特殊的都没有。
之前想不明白的事情,为什么可悯天会知道送子观,为什么会有人说圣母玛利亚,大概就是从他这里流出去的。
在场战乱后,他居然还留了那么多书籍。真是煞费苦心。
许玖放弃看书柜,转身,将目光投向案桌。桌子上只有零星几个物件,几支笔和文件。她翻开看了看,竟是有关送子观最新一批离院小孩的审批文件。
许玖看了几眼,心中烦躁,将其摔回,猛地抽开了一个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张照片,只是这照片黑白像画质也不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许玖蹙眉,心中疑虑,将那张照片拿了出来,走了几步到窗口,借着稀薄的月光看了个清楚。
上面有六个人,中间的正是关继清,而在他右手边有两男一女,其中女生正是宁祝珺,而左手边,两男......
许玖攥着照片的手指猝然一紧,将边角捏出褶皱来,苍白的月光刺眼,但另外两个男人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一个正是埃皖。
嗡的一声,她耳边拉起长长尖锐的耳鸣。
滋滋喊了几句:“许玖......许玖,你能听到。”
窗户的镜面背后是空无一物的黑夜,不知从哪飘来的几片乌云将那弯月遮了个严严实实,窗户借着黑色形成天然的镜子把许玖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无情地暴漏出来。
许玖甚至听到自己混乱的呼吸声,不死心翻到照片的背面,几个刺目的数字在背后,公历22xx年x月x日拍摄。
她整个人不可控制的往后倒了几步,堪堪扶着窗户才没跌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谁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