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律,凡杀妻/夫者,处死刑。乍看之下是极刑,但,士族、权贵可通过“手段”干预影响判决。韦初曾亲眼在岭州见证过一男子杀妻后到堂上的诡辩之言。那人道妻子善妒不容妾室入门,多番派家仆暗害妾室,毁家族名誉,他酒醉后将其杖责致死。
诋毁妻子名声,又道自己酒醉失手杀人,好一双重脱罪托词。
杀人犯最后并未被处死,而是判他赎刑。
结果简直可笑!
“伯母可还记得兴县轰动一时的杀妻案?”韦初问。
谢夫人回忆片刻,道:“那犯事之人不是被定罪了?”
韦初:“那犯人最后只是个赎罪。”
“只是赎罪”,那么对犯人来说只能算得上是件破财消灾的小事儿,算不得影响。
房内因这话霎时噤若寒蝉。
窗台烛火在月色下轻轻跳动,斜照张鸣脸侧,她“噌”地跪下。
韦初大惊,伸手扶她,张鸣却仰起脸,坚定摇头,继而双手交叠置于地,低头顿首,随后直起腰道:“请二位夫人帮帮我。”
“这是作甚!”何璟二人将她扶起。
张鸣眼水滑落,哽咽道:“母亲并无亲人,因此没法到场进行验视,如我有舅父还可争见母亲,求二位夫人实在是别无他法。”
韦初一颗心也跟着吊起,张鸣求两位夫人也就是求韦青和谢绍,甚至能入谢都督耳,那么此事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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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年服寒食散一事由顾书锦亲自鉴定上报,再加疑“杀妻”之名,身为云州刺史的谢曾直接参与协调,全由异地官员代行职责,并命顾书锦同去。
韦初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长辈让她随张鸣回去,而谢泱借护送她的职责一起前往。
初到张宅,韦初深感冷清,偌大的宅内仅有五名男仆,两名侍女,再入灵堂,林夫人的丧礼更是随意,木棺置于正中央,简易帷幔低垂掩映祭台,使得本就悲凉的空气更寒人心。
七人本在宅中等待主人归来,他们不知接下来该做何事,见到张鸣时全围上前来,又见后方气势汹汹的一群人,吓得躲至木柱之后。
他们早间听闻郎主于街上被郡兵带走,现下以为是来抓他们的,全吓得脸色煞白。
张鸣道:“尔等不必惊慌,阿平、阿安,去为母亲置一身新衣,其余人按丧礼规矩添置物品。”
众人躬身应“唯”,随后各司其职。
顾书锦虽奉命验尸,但男女有别,故由官府女役代行,他负责指示记录。
仆役在棺边四方支起白布结扎成形的支架,随后全部退出灵堂。张鸣作为唯一的家属站于侧边,韦初作为她当下心理上唯一的亲人,从旁扶她,避免她情绪失控摔倒。
左手被张鸣紧紧攥住,韦初听她唤:“阿东。”
“阿姊别怕。”
韦初抬手拍拍她肩膀,只见两名女役俯身仔细观察林夫人面部状态,随后,一人用白绢轻轻拂下棺内,另一人探其颈部细细检查后,道:“禀顾先生,林夫人颈部索痕环绕,且有重叠。”
紧接着她们在林夫人手臂、双腿检查,即续道:“肩、腕、腿部有明显抵抗伤。”
到此结论无需再探,韦初看向张鸣,她人哭得撕心裂肺,跪倒在棺沿。
这般与亲人阴阳永隔的悲痛旁人不能完全感同身受,韦初任她尽情宣泄,这样至少让她心里能好受一点儿。
灵堂在丑时重新布置完毕,林夫人也由人洁身更衣,准备于翌日卯时进行大敛。
厢房无人收拾,暂不便迎客,所以众人聚在厅堂。
张鸣则由侍女扶回内院更换衣物。
韦初和谢泱坐到一处,谢泱自随她到张宅便一言不发,好似真尽到了一名护卫的职责。
怪矣!
“护卫不假。”谢泱洞出她心中所想,环顾四周,压低声量,“这张宅略显古怪。”
韦初一愣:“有何古怪之处?”
谢泱双臂抱胸背往后靠:“道不明白。”
韦初斜他一眼,而后垂睫敛袖,伸手轻托瓷盏,正欲往嘴边送,一声女子惊叫突然响彻黑夜。
她迅速把盏放下,独自冲进内院。
朝着声音响起方位一路奔去,她心中也隐隐腾上一股怪异之感,不过一时思考不果,全身心投入救人。
叫声是张鸣发出,今晚张宅外围守着不少郡兵,堂内众人也还未离开。
难道是内藏贼人?
能令张鸣喊出这般声量,情况严重。
韦初猛踹开房门,里边儿烛火霎时齐灭,她屏住呼吸,唤:“阿姊?”
“阿东我在……这儿。”张鸣虚弱出声。
韦初借着月光辨出她的位置,右手抓过门侧烛台,缓缓靠近,就在这时,长廊脚步声纷杂。
她转头,炽焰连廊成线,照亮四周,看清侧躺在地,左臂淌血的张鸣,韦初丢开烛台,从布囊内掏出布帛,撕开,旋即为张鸣做应急包扎止血。
双手沾满温热鲜血,韦初双手不禁发抖。
谢泱和顾书锦很快赶到,见这情景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入了房内。
顾书锦检查张鸣伤口,侧头:“此布绑得巧妙,最大程度上减少了出血。”
韦初当他是在夸奖,松了口气,再回头,谢泱不知从何处端来一盆清水,抓过她带血的双掌浸在水仔细清洗。
张鸣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好时,韦初也正擦干双手,看着满地狼藉,问:“阿姊是遇歹人袭击。”
张鸣点头,颤抖着嘴唇道:“阿平、阿安为我梳洗换衣后退下,未几,忽然有人破窗而入,势必要取我性命,幸而抓起手边脂粉奁砸向那人,他视线不清便胡乱挥刀,误为得逞后逃了。”
韦初垂眸,那盒铅粉倾倒一地,复看张鸣,问:“阿姊可还有其他伤口?”
张鸣摇头。
四下寂静,他们各自陷入沉思。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韦初抬眼,来人是谢家护卫,他停在门口,朝谢泱抱拳:“郎君,张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