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们凭心而论吧,如果躺着这里的是你孙子,你会怎么样。”
所有人都僵住了。
外公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声,外婆的脸色转为了难看的铁青。
小姨松开了江晏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扫过哥哥和父母的难堪与责备的脸,最后又落回到床上小小的人身上。
“够了!”外公猛地一拍,说话间都在喘息,“人都走了,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你非得让你哥难堪,让你爸妈难做你就舒服了?好好的一家人,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一家人?”小姨重复呢喃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眼泪终于汹涌而出,“爸,妈,我们真的是一家人吗?还是这一家人里,也是分自己人和外人的?”
一道惊雷终究会劈开黑夜的伪饰,还有某些朦胧未显的掩藏的很好脉络。
江晏站在一旁,浑身冰冷。她注意到妈妈红了眼眶。
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在江晏的内心陡然上升。
窗外的霓虹灯和车灯化作流动的光带,江晏靠在椅背上,一段自己被她刻意淡忘过的对话,此刻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她研究生刚毕业没多久,在建筑院的工作也还没有稳定下来。奶奶生日家里聚餐,她文回来了,家里人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将话题转到了房价还有她和弟弟将来要结婚的事情上。
奶奶当时很自然地笑着对江晏说,“晏晏现在工作好了,收入也稳定了。你弟弟以后上学啊结婚啊,你都要帮帮忙。家里房子是个大事,你当姐姐的,就帮衬点家里,到时候家里换套大点的房子,你放假回来也能住得舒服是吧。”
这话说得不算很难听,因为还带着这是在为全家考虑的意味,反驳她的话,她怎么说都能圆过来。
但江晏一瞬间就听懂了背后的逻辑,她太懂奶奶了,这套房子以后绝不会有她的名字,她更拿不到一点份额。这套房子,最终的归属和主要受益者都会是她现在还在上大学的弟弟。
饭桌上的所有人都没说话,江晏心里一空一沉,奶奶的话把她架在了一个很难堪的位置,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可以全身而退,坐在旁边的母亲却先开了口。
“妈,”苏瑾云的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决,“晏晏自己在异乡打拼,钱是她自己辛苦挣的,她平时也要租房子也要生活。”
奶奶很显然装作没听懂,“那好办,就让晏晏回来工作,离家近,也方便。”
“她将来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家里房子的事有我和他爸爸,还有最主要的是要靠江衍自己以后努力,用不着晏晏来负担这些。”
奶奶显然没料到一向温和顺从的儿媳会这么直接地当着全家人的面去反驳她的话,脸色立刻暗了下来,“怎么就叫负担?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她一个女孩子而已,将来嫁人了就不是自己家的人了,是男方家的人了。趁现在还没嫁人,帮帮自己弟弟帮帮家里,有什么不好?”
“正因为她是个女孩子,才更不该这样。”苏瑾云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奶奶,江晏顺着看过去能就看到母亲握着茶杯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骨节发红,“而且,我们做父母的,没给儿子女儿铺好一样的路,就已经是不称职了。不能再把女儿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理所当然地划给她弟弟的未来里去。这对晏晏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奶奶的声音拔高了,“她读了那么多年书,现在找了这么好工作,家里供她难道白供了?现在让她为家里出点力,就是不公平了?瑾云,你怎么也变得这么计较?”
“妈,反正这件事,没得商量。”
那顿饭最后不欢而散。她出首付给买房子的事,也因为除了奶奶家里其他人都坚决反对,最终没有再被提起,渐渐作罢。
江晏想,她们是一棵树。
出生起就被栽进了一只祖传的大陶盆里,但盆中的土壤厚薄不均。中心处养分丰足的厚土是为另一棵树预留的沃土,她永远无法像那棵树一样理直气壮地占据中心。
生长过程中会被好几双无形的手同时进行裁剪。要是裁剪得当,过程顺利的话,她会长成一种合宜的姿态,不争不抢,无私反哺。
大家觉得她的世界就应该是一个固定的圆周,而他的半径理所应当般就可以不断地进行扩张。
但会有这么一天,她会意识到自己是一株树。
一棵顽强的树可以向下寻找贫瘠土壤中的微量元素,汲取可供于自己生长的养分。
一颗勇敢的树能奋力地撑起枝桠不断向上生长,去捕捉更多的自由空气,还有阳光和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