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在这个项目的设计理念惊人的契合,至于原因,两人心照不宣。
会议在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感觉到的微妙氛围中继续。
每当对方阐述到关键部分,总会若有若无地扫向另一个人所在的方向。
后续单思衡提策展规划时江晏始终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写字太久手累了,所以偶尔颤抖是很正常的事。
倍感漫长的会议结束之后,同事们陆续离开,江晏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先收拾着桌上所有的设计图,突然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
单思衡推开了窗户一小角,清凉舒服的风一股脑地钻进来,卷走了室内一部分闷热混浊的空气。
“窗户关得太紧,确实让人觉得闷。”单思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卷着一起她记忆长河的涟漪,“以前初中的时候,冬天大家怕冷把门窗关的死死的,时间一久课室就闷得透不过气。你总说,封闭的空间让人缺氧,会很难展开深度思考。”
江晏转身,对上单思衡不同于会议时加以掩饰的目光。
“策划案第17页,”江晏开口,“关于满洲窗的修复方案,我想和你再讨论一下。”
单思衡微微怔住,随即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好。”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即使窗户开了一角不断送进冷风,但气氛似乎比刚才更加粘稠。
江晏没有去看他,只是将策划案翻到第17页,指尖点在那张满洲窗的特写照片和旁边的结构分析图上,“现有的方案倾向于使用传统材料和技术工艺进行1:1复原,我认为可以考虑保留部分现状,进行‘可识别性’修复。”
单思衡走近了几步,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图纸上。江晏能嗅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混着绘图墨水的气息,单思衡开了口,“嗯?你说说看。”
“完全复原意味着抹去时间留下的所有痕迹。这些裂纹和局部的剥落,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江晏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我们可以加固内层玻璃,外层则保留原有琉璃玻璃的残片,只做必要的结构性稳固,让观者能直观看到它的‘经历’,而不仅仅是它最初的完整样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因为很多东西没必要,也不可能完全回到过去。
“很理想主义,江工。”单思衡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对这个提议是褒还是贬,“但施工精度和后期维护都是问题,而且,评审会和甲方可能更希望看到一个‘崭新’的修复。”
“所以我们才在这里,不是吗?”江晏抬起头,现在四下无人,这是今天她第一次在非官方的场合下去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开始设想,然后只需要想办法让理想落地。这话以前有人对我说过。”
长河被投入石子,漾开细微的水涛,又迅速归于平静。
单思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看来那句话对江工影响很深。”
他没有等江晏回答,转而拿起笔,在图纸边缘勾勒起来。“技术上不是不可行。只是外层琉璃片的固定方式需要特别设计。”
一旦进入纯粹的技术领域的讨论,注意力全然集中在上面,两人之间那根紧绷的弦就会稍稍松弛一些。
等他们的讨论终于告一段落,窗外天色已暗,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白鹅岛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我送你回去。”单思衡合上笔帽,语气自然得不容拒绝,仿佛还只是两人少时无数次同行中的普通一次。
江晏想拒绝,但身体的疲惫和头脑的昏沉让她咽回了到嘴边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江晏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
这次回来后,周围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到陌生又熟悉。
有太多种她很难表述清楚的情绪。
江晏能感觉到单思衡偶尔投来的目光,但她没有做出回应。
快到目的地时江晏像是无意间提起,“白鹅岛的项目,你怎么想到要回来。”
单思衡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最终什么也没回答她,而是改问,“你呢?”
“我只是想完成少年时的一个梦。”江晏闭上眼,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江晏道了声谢,伸手去解安全带。手指因为一整天的精神紧绷和低血糖,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按了几次都没按开解锁钮。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带着微凉的体温,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安全带弹开了。
那触碰又短暂又轻,像一个错觉,却让江晏从手背到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谢谢。”她飞快地收回手,推门下车,几乎是落荒而逃,没有回头。
单思衡坐在车里,看着逐渐远去的纤细而挺直的背影。江晏一米七出头的身高,在南方姑娘里已经算是高挑,身材也很匀称,他知道她的BMI一直徘徊在不正常的边缘。
压力一大就会不想吃饭。现在比争取保研那会还瘦。
看着江晏的身影消失在单元楼,单思衡才驱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