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苑看了一眼白梨,突然语气随意地道:“饿了,知玄,我们进去吧。”
温知玄还未答应,这边白梨看到江苑打算离去,脚下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切地唤道:“江苑。”
江苑脚步微顿,没有看她,径直走进店里。
温知玄见江苑进去了,脚步微转,笑着对方晚汀道:“那就不打扰了,用餐愉快。”
说完,他步履从容地跟着进店。
怎么可能愉快啊!方晚汀恨恨想着。最可恶的是,他明明知道温知玄是成心的,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他还好,可以调整心情,但身旁女孩儿一脸的失落与心不在焉,显然是没心情再吃饭了。
江苑和温知玄来到包间,两人点了菜,待服务员下去后,江苑道:“我说你怎么突然拉着我来这里吃饭,你是故意的吧?”
温知玄给他倒了杯热茶,面不改色地道:“你在说什么?”
江苑冷哼一声。
温知玄喝了一口茶,轻声道:“只是看你心情不好,喝得烂醉,大半夜才回,所以才想着带你出来转换一下心情。”
江苑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昨天何清云不知从哪里听说的,明里暗里都在嘲笑他失恋,于是他就拉着他陪自己喝酒,当然,烂醉的只有他,何清云只喝了几口。
温知玄笑了一下,接着道:“他苦口婆心地和我说你失恋了难过至极,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的心情。”
江苑捏紧手中的酒杯,咬牙道:“那个混蛋,看我今晚不撕了他。”
“没想到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这么‘亲密’,甚至这么为对方考虑,我倒是突然有点好奇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才能结下这么‘深厚’的友谊。”
江苑没好气地道:“哪里亲密,哪里深厚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和他势不两立吧。”
“是吗?我觉得你们关系挺好的。”
“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和他关系好。”
“你这么嫌弃他?”
其实没有,对江苑来说,虽然他嘴上和心里都不愿意承认,但其实他“应该”是把何清云当作“朋友”(划掉)——下属的,只是每次稍微给他点颜色,他就蹬鼻子上脸,十分恼人。最主要的是他还确实说得有理有据,让你无可辩驳,不得不信服,对于这一点,更是让人不爽。
思考了一会儿,江苑看着温知玄面带微笑的脸,歪了歪头,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食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笑道:“温知玄,你在转移话题?”
温知玄依旧微笑着看他,叹声道:“你总是想太多。”
“那你说说怎么这么巧?”
温知玄眉头微挑,“冥冥注定?”
“扯淡。”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温知玄没再说话,神色自若地喝着茶。
江苑一直盯着温知玄,像是想从他身上看出一个洞来,可不论怎么看,眼前的少年不管从容貌、品味还是仪态,都完美到无可挑剔,完美到甚至让人觉得他脸上的假笑都是那么地恰如其分。
“我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他不觉得这场相遇是偶然,但他却想不出温知玄是怎么得知他们会来这里吃饭,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偶遇”他们。
如果温知玄喜欢白梨,那他尽管自己来就好,何必拉着醉得稀烂,到现在也还没缓过来的他;但如果他不喜欢,又为什么要创造这一场偶遇,甚至不惜让白梨陷入那样尴尬的境地。
难道是......
江苑咽了咽口水,有些别扭地道:“你不会是在帮我吧?”
撮合他和白梨?只能是这样吧,不要这一切又该怎么解释呢?
温知玄斜睨了他一眼,“我?帮你?”
脸上的表情好象在说:呵呵,我为什么要帮你?
江苑也被自己的想法笑到了。虽然他经常关心、帮助自己,但一想到他这样的人会撮合别人,还真是令人觉得滑稽,滑稽到难以置信。
温知玄笑着道:“没那么多绕绕弯弯的,其实一切都只是偶然罢了。”
听到方晚汀和朋友说打算约白梨确实是偶然,但拉着江苑却是他故意的。
“或许吧。”江苑揉了把头发,想要将脑海中的思绪一并薅去。
或许真的就如温知玄所说的,事情其实并不复杂。
只是人心太过复杂......
这边方晚汀和白梨也来到一间包房,方晚汀将菜单递给白梨,对她道:“先点菜吧。”
满脸心事的白梨愣了一下,“呃......好。”
是啊,她是和方晚汀一起出来吃饭的......不过,她为什么要和他约定来着?为什么,她会答应和他单独出来呢?
方晚汀看着对菜单发呆的白梨,从她手中拿过菜单,轻声道:“我来吧。”
白梨歉疚道:“对不起......”
方晚汀笑道:“我只是想先点而已,你可别觉得我小心眼。”
白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方晚汀看了看菜单,问道:“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的。”
“有什么喜欢的吗?”
“也没有。”
“这道怎么样?”方晚汀将菜单挪到她的面前,指着上面的一道菜。
“我觉得可以。”
“这道呢?比较辣。”
“我不太能吃辣。”
......
“那就这些吧。”方晚汀将菜单还给一旁的服务员,对她微笑着道:“麻烦你了。”
服务员拿了菜单下去。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白梨坐在椅子发呆闷声不语,方晚汀则是偏头看着她,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良久,方晚汀道:“你很在意他们两人吗?”
白梨犹豫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喜欢他们中的谁?”
白梨猛地抬头看向他,双眼大睁。
方晚汀笑了两声,笑声疏朗清亮,“有这么惊讶吗?很明显的,但你具体喜欢谁我就看不出来了。”
他一开始以为是温知玄,但现在看来,倒更像是江苑。
见白梨不说话,方晚汀道:“不想说也没关系,毕竟这种事也不是随便就能告诉别人的。不过喜欢他们的人倒是不少,你得多努力了。”
白梨看到他脸上故作开朗的笑意,听着他无意中放大的声音,心中的愧疚如泉水般涌出。
她太优柔寡断了,纵使她是一片好意,不希望对方失望,不想要对方受伤,可是正因为她的这份好意,才会让他们彼此都处于这么尴尬的处境,甚至让他和江苑他们处于那样紧张的关系。
原来可以对别人造成伤害的不止有恶意,还有好意。杜泽的好心鼓励令她倍感压力,江苑的好意令她心情沉重,而她对方晚汀的好意却是令他处境难堪。
她只是想尽她所能地去珍惜一切,却事事无法如意。竞赛她失败了,江苑和她变成了这样的状态,而她终究也还是伤害到了方晚汀。
突然之间一阵疲惫感上涌,如同缠布般紧紧地裹住她的全身;又好似她的四肢百骸被灌满了铅,身体沉重到无法动弹。
她一事无成,这般地,无能。
“白梨,现在我可以要一个答案吗?”
白梨看向他。
对了,她想起来了。一直以来太过忙碌,以至于她忘记了,她曾经答应过他会给他一个回复,可是时间过去了近一个月,她迟迟未提,而他却静静等候。
从小到大,她都不怎么会拒绝别人,尤其是面对好意,她更加难以开口。而现在,她却得拒绝一个喜欢自己,对自己很好,没有让自己产生任何不适与困扰,甚至对自己体贴、关怀备至的人。
她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低声道:“对不起,方晚汀,耽误了你这么久的时间,你写给我的情书我会好好收藏,不会随意丢弃;你送给我的钢笔我也在用,很好写。我很高兴能认识你,但是,我有了喜欢的人,所以我没办法接受你,也没办法和你做朋友,对不起。”
没有任何的出乎意料,只有一种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的轻松,以及一抹淡淡的哀伤。方晚汀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嘴唇,扯出一抹笑,轻声道:“我也很高兴能认识你。”
能浴火重生的不一定是凤凰,还可能是恶魔。纯粹的苦难是无法让人成长的,只会让其恶化成满心怨憎的魔鬼,一个内心充盈、情绪稳定、温柔而善良的人,是感受着爱与好意一步步长大的。
因为感受过爱,所以知道如何给予对方爱;因为感受过好意,所以知道如何回馈对方的好意;因为感受过温柔,所以自己的心也会不自觉地变得温柔。
人需要学习的从来不只有冷冰冰的知识,还有传承千年的道德教训,以及那无形的爱与温柔。
认识方晚汀,让白梨明白了如果一个人的心太过柔软,如果她不能对事情做出决断,她终究会伤害到那个对她满心期待的人,而相较于快刀斩乱麻,藕断丝连也更令人受伤。
不能一味地柔软,不能逃避,不能总是被动接受,她需要做出正确的行动与判断,需要表达出她自己的想法与心情。
“虽然你说我们无法做朋友,但其实我是希望即便我们做不了恋人,也能做朋友的。”方晚汀摇晃着茶杯,看着里面悬浮的茶梗,低头垂眸,声音轻缓。
白梨面色一怔。但是何清云不是说对方喜欢自己,所以自己是无法和对方做朋友的吗?而且如果要她和温知玄做朋友的话,她其实也有些难以接受。
“为什么?”
方晚汀有些意外她发出这个疑问,想了想,笑着回道:“大概是因为放不下吧。”
是的,不愿意离开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只是因为放不下罢了。
《破碎故事之心》中有一句出名的话:“有些人觉得爱就是性、是婚姻,是凌晨六点的吻和一堆孩子,或许爱就是这样,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从他无声告白,以一种老土的方式出现在她的视线,到现在不得不放弃,黯然失落地离开她的世界。他没能帮到她什么,没能和她一起创造难忘的记忆,甚至可能没有让她的心产生丝毫波澜。
他短暂地来过,作为一个敲门而入的人间过客。
“我漫步在岁月的长途,路过了你的人间。”
“什么?”
方晚汀笑道:“没什么,只是有些遗憾而已。”
只是因为一切都结束了,他却什么也没能留下,为此感到深深的遗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