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像没那么紧张了。我还没喝完,可以等我喝完再还给你吗?我会洗干净的。”
江苑眯眼笑着,“好呀。”
看到她嘴上乳白的牛奶圈,江苑取出一张纸,给她擦了擦。
白梨愣了一下,然后也反应过来,诚恳地道:“谢谢。”
江苑咧嘴笑道:“不客气。”
“你怎么来这么早啊?”
江苑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我的事你少问。”
白梨吃痛,有点委屈地道:“好吧。”
教室里还没有人来,白梨握着保温杯,江苑坐在身旁陪着她。一抹暖阳透过玻璃照入,带来些许暖意。
是了,他总是这般,从来不主动说自己的事,别人问起也只是打着马虎眼糊弄过去。她听说过关于他的很多事,却大多都只是诸如喜好,今天干了什么事,吃了什么东西,穿搭怎么样的小事。
他总是嬉皮笑脸的,没有人会从他身上感到疏离,但好像也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的世界。他为什么要抽烟,为什么要晚上一个人呆在那种地方,为什么来这么早,她一概不知。
她看不懂江苑,但她却清楚地知道一点,他是个很好的人。
江苑侧身过去看她的笔记,白梨一瞥,连忙收了起来。
是她的物理笔记,她还没把那三个字擦掉呢!
“怎么还不让看?”
白梨语塞,撒谎道:“画了些难看的东西,不好意思给你看。”
江苑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支着脑袋道:“那我更想看了。”
说是更想看,却是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模样。白梨知道他就是想戏弄自己,并不是真的想看,道:“你要不要趴着睡一会儿?”
“行啊,你叫我。”
“嗯。”
得到回应,江苑将脸埋进手臂睡了起来。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偏棕色的柔软发丝染上缕缕金黄。他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极具力量感。
光落在他露出手臂的小半张脸上,隐隐可见微小的绒毛,他双眼闭合,睫毛细长,根根分明。
似是被光照得有些不舒服,他转过头换了个睡姿。白梨出不去,拉不上窗帘,于是拿起一个本子,替他遮挡阳光。
他静静睡着,白梨甚至可以听到他浅浅的呼吸。
她一手举着本子,一手翻着笔记本,时间在这样的安宁中流逝,渐渐的,班里也来了一些人。
江苑睡得比较浅,被周围的声响吵醒,下意识地转过头面向窗户,压住传来声源的那一侧耳朵,但突如其来的刺目光感令他睁开了眼。
他看到女孩儿一边举着本子替自己遮挡阳光,一边认真地看着笔记。因为太过专注,因此没注意到光线已经发生偏移,漏进几缕照在了他的脸上。
他听到周围那些细碎的八卦话语,眼前的女孩儿自然也听得到,却还是坚持为自己遮挡阳光。
他嘴唇嗡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傻子。
坐起身,拉下她举着本子的手,他问:“怎么不叫醒我?”
白梨老实道:“还有点时间,你才睡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啊.....
笑了一下,江苑站起身挡住身后那些打探的目光,揉了揉她的头,“比赛加油。”
“好。”
江苑离开,白梨舒展了一下酸痛的手臂,又揉捏一下。虽然中途换过几次手,但举得久了还是很酸。
她注意到江苑一回到座位,就有一群人围住他,问他什么情况。他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白梨没能听清,却见众人听后不再像一开始那么兴致勃勃。
接着看了会儿书,该下楼去了,白梨起身离开座位,朝后门看去,江苑那边已经没有人在了。
操场上嘈杂声一片,白梨按着比赛流程入场,此时她又紧张起来。跟着大部队走着,在起跑处站定,一声枪响令下,身边的人都冲了出去。
白梨也跑起来,但跑得较慢,跟在大部队的末尾。有些人一开始冲得很快,但后面就体力不支慢了下来;有些人则是前面较慢,后面一点一点加快了速度。
白梨属于第三种人,从始至终都是匀速跑着,虽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定。
故而在前头冲得快的体力不支倒下,或是放弃挣扎停下脚步,白梨却始终按照自己的节奏坚持在跑。
她慢慢跑着,但越到后面就越难坚持,不复一开始的紧张,后半程她心中也升起想要放弃的念头。
不算特别长的距离,跑起来却仿佛时间被拉长,她看了眼跑道周围观赛的人,目光缓慢移向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远处是高楼大厦,中间穿插着或枯黄或碧绿或红火的茂密树丛。
她忽然变得平静,有些不明白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要紧张,有人在意吗?有人期待吗?有人注意吗?
步伐越来越沉重,眼神开始变得空洞。
书中总会表达一种观点,人如沙砾,在芸芸众生中如同蚂蚁一般不起眼,是生是死对这世间都掀不起什么波澜,纵使一时之间被人关注,被人在意,当谈论的浪潮过去,也作云烟散,这是所谓的众生观。
可白梨只知道,纵使只是沙砾,也有自己独特的形状,会哭会笑,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有自己的所思所想。
生活里没有那么多小说般的人物,也不可能有人如上帝般俯瞰着现实生活,从而做到事事正确。
当看着书中写满的大道理,现实生活中写下这些话的人或许也在为生活的琐碎小事而发愁。
他们是众生,也是个人。
所以比起有人和她讲大道理,告诉她懂事点,告诉她不是只有你这么难受,她更希望对方在乎自己的感受,倾听自己诉说那些所谓的小事。
她只是单纯地希望,对方眼中心中有着自己的身影,而不是透过自己,去看所谓的世界。
可是啊,她的身边没有这种人......
无人在意她,正如无人在意一颗蒙了尘的沙砾。沙砾还浑身是刺,刺得别人不敢靠近,也刺得自己遍体鳞伤。
比赛开始得热烈,结束得却有些平淡。虽然一直跑在末尾,但好歹是跑完了,没有半途体力不支而摔倒,也没有跑到终点后昏厥。
她看到抵达终点后的参赛者们被他们的朋友围住,有人说着关心的话语,有人柔声地安慰着,有人拍着对方肩膀鼓励她再接再厉,有人惊喜地祝贺对方为她欢呼雀跃......
一个人走出比赛场地,终点处的人已经拥簇着离开,明明是晴朗的天气,她却忽然感到眼前变得有些昏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然后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大脑渐渐恢复清明,眼前视线再次变得明亮,她闻到几不可察而又无比熟悉的淡淡烟草味。
“不错啊白梨,居然跑完了。”
明亮清朗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她听到接住自己的少年笑声清亮。
扶着他的手臂站直身,白梨抬头看向他,笑着道:“嗯,没白练。”
“头昏吗?”
“没事的,可能刚跑完。”
江苑递给她一杯水,道:“葡萄糖水,补补。”
白梨接过塑料水杯,捏得有些紧,水杯嘎的一声变了形。
她低下头,杯中清澈见底的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一圈一圈的白色水波纹。沉默许久,她低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啊?”
江苑弯腰捏了捏她刚跑完步而显得红润的脸颊,灿烂笑着,“等你啊,小白梨。”
白梨轻轻“嗯”了一声,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
江苑拉着她回到他们班的补给区域。丁香看到她,给她腾了个位置。她眼神明亮,语中带笑,“白梨,快来休息休息,你刚跑完一千五呢。”
白梨有些讶异地道:“你看到了吗?”
“是呀,你好厉害呀,居然跑完了。”
白梨有些羞郝,毕竟自己只是跟着部队勉强跑完。突然她意识到什么,往周围看去,却不见江苑的身影。
“江苑呢?”
丁香不甚在意地道:“你坐下的时候他就走了,可能是朋友有比赛吧,他朋友挺多的。”
“这样啊。”
所以他等自己比赛,也只是因为把自己当朋友吗?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他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呢?原来自己不过是他众多朋友的其中之一吗?
脑海中众多想法和猜测闪过,最后白梨只是叹了口气。她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再自作多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