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陆佰圆”与“五十圆”并列,宛如一道横亘在眼前的险峰与峰间可供拾取的金砾。狯岳的心跳在冷静的计算下加速——他必须极度高效,极度谨慎。
“任务7天后开始。这期间,我会教你更有效率的搜寻和搬运伤者的方法,”写罢,冰将笔递过去,又恢复了平常的笑容,“老规矩,确认条款再签字。”
狯岳接过账本和钢笔,墨迹还带着微湿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他看着那行“罚款陆佰圆”,复杂的感觉在心底涌动。
这确实是“投资”逻辑的延伸——回收潜在资源。但去那些濒死之人中间,执行这样一道冰冷又特殊的命令……他抬起头,看向师父。
结成冰重新将目光投向刀架上的胁差,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布置的不过是寻常的采购任务。
狯岳在页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虽有大有小,但还算工整。
“是,师父。”
千里之外,藤袭山深紫色的阴影里,最后的暮光急速退去。丙级队员和“隐”部队的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和检查。距离最终选拔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但上头对这次选拔的监测提出了更细致、甚至有些严苛的要求。
“听说这新增的监测流程是冰柱大人提出来的?”
一个年轻的“隐”队员一边固定着用于传递消息的绳索,一边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奇怪……传闻冰柱大人当年没经过选拔,直接找上炎柱大人打了一场,实力得到认可后破格晋升。”
“没经过选拔却对选拔监测上心?”
另一个队员接口,语气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我听到点风声,冰柱大人半年前收了个弟子,年纪好像快到参加选拔的时候了……该不会是提前来给弟子‘铺路’、熟悉场地吧?”
一个稍年长的丙级队员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用加强监测来铺路,这算哪门子铺路?”
“这你就不懂了,或许是想让弟子提前感受气氛,或者……显示对选拔公正的重视,避嫌?”
“说到冰柱大人和炎柱大人……他们关系是不是不太和睦?就因为当年那场‘非正式’晋升?”
“嘘,小声点!柱大人们的心思和关系哪是我们能揣测的。不过炎柱大人性格爽朗热情,冰柱大人嘛……听说比较冷静寡言?性格不合也有可能吧。”
七嘴八舌的低声议论在夜色里飘散,带着疲惫工作后的一点松懈和八卦的好奇。
一里外最高的紫藤树树桠处,一只羽毛细密如丝绸的鎹鸦静静地将那些飘来的只言片语尽收耳中,它的身后是一把深蓝色刀鞘,暗红色的下绪打了个茗荷结随意地缠绕其上。
“望风那么久辛苦了,白果。”
餸鸦跳转身,一双手抱住了它。结成冰轻轻抚了抚鎹鸦背上的羽毛,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阿冰,好久不见!吃过了吗?脖子痒,这里,还有这里。”
白果原本抬头望他,在冰的抚摸下很快瘫成一团饼。
“吃过了。我寄了些面包和熏肉干给你,这次换了家店,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结成冰的声音低低响起,几乎融入夜风里,目光越过紫色花浪投向灯火阑珊的入口。在结成冰的眼里,整个山林的生命流转、人和鬼的能量颜色、肌肉骨骼的运动、甚至草木的呼吸都在他意识中清晰映照。
1只,2只,8只……32只,34,不,是35只。
在藤袭山的西南边,有一块“区域”异常别扭——那不是生命的缺失,而是一种极致的“模拟”。那块区域的岩石、泥土、树木,其内部结构的“状态”被某种力量强行维持着,模拟着它们未被干扰时的自然模样,甚至连最细微的能量流动都近乎完美的复刻,就像一件巧夺天工的赝品。
是监测团的人惊吓了山里的鬼?有些实力但不是血鬼术,他徒弟七成力道就可以斩杀的货色,隐都可以周旋一二。这次召集丙丁级别确实是大材小用,下次得换成戊级以下的剑士。这个体型和智慧……会筛掉不少选手吧。培育师上报的参赛者共计32名,也不需要他修剪鬼的数量了。
结成冰跃下紫藤树,鎹鸦振翅无声落在结成冰肩头,那柄刀鞘不知何时被他系回了腰间。
“谢谢你,阿冰。你是个好男人呀。”
白果轻轻啄了下结成冰的耳朵,他的耳廓边缘很快泛起一丝瞬间即逝的红。结成冰低声一句“得寸进尺”,但也只是报复性地挠了挠白果的脖子。
远处议论声窸窸窣窣,直到一个丙级队员忽然压低声音急道:“噤声!看那边!”
众人立刻收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来人身形挺拔,目测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肩头站着一只乌黑油亮的餸鸦。一头黑色蓬松、发质柔软的卷发向后梳起扎成极高的马尾,带着一种奇特的、与冷峻气质略微反差的柔和感。标准的队服外套着绣有繁复的银杏叶暗纹的深蓝色羽织,在灯火映照下泛着低调而昂贵的光泽,一看便是定制的高档货。
那双淡蓝色眼睛平静扫过来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无人会再质疑他的身份。
“冰柱大人!”
结成冰微微颔首,径直走向刚搭建好的哨所,开始检查各处布置。
“东南方向的预警铃铛,间隔距离是多少?”
“回大人,按您的要求,每隔一百五十丈设置一处,共七处,均已测试无误。”
“与最近藤屋的联络通道,最快传讯时间确认了吗?”
“确认了,大人。紧急情况下,隐部队接力传讯,半刻钟内可抵达。”
“对‘已丧失战斗力者’的判定标准和救援流程,每个人都明确无误?我要听简洁复述。”
“是!判定标准为:无自主移动能力、无防御或攻击姿态、意识昏迷或极度涣散、生命体征濒危。救援流程:确认目标后,发射蓝色信号烟,就近隐部队两人一组快速带入担架,使用止血药剂最低限度维持生命,全程保持静默,最快速度撤离至入口医疗点,交由医疗隐处置。严禁任何交流。”
结成冰的问题直接而核心,语气平稳又不容置疑。被他问到的队员无不精神高度集中,清晰回答。偶尔有一两处细节需要调整,他也只是简短指出、并无斥责,但那无形的压力让每个人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他的检查高效而全面,很快走完了几个关键点位。
“监测的目的,是确保选拔过程尽可能在掌控之中,减少无谓的损耗,并为将来改进选拔方式提供依据。救援条款,是给予那些真正在极限边缘仍有一线生机者最后的机会,而非干预选拔的残酷与公平。”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各位的职责重大,望谨守规章,不得有误。”
“是!谨遵冰柱大人之命!”
众人齐声应道,再无半分之前的散漫。
“这些天大家辛苦了,早点歇息。一周后见。”
“是!感谢冰柱大人指点!”
结成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没入山林夜色。紫藤花海重归寂静,只剩下哨所的灯火和队员们加速的心跳声。关于冰柱为何如此重视此次监测的八卦,再无人敢轻易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