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了婚礼,衣林根据文才富的嘱咐,到二十里外的阎良探望文才福一家。大伯只有两个女儿,大闺女玲嫁到了井沟,小闺女霞比姐姐小十多岁,前些年从西安找了个婆家,考虑到大伯一人在家生活不方便,也就跟着一起来了。见了面免不了又是一番询问嘘唏,感叹远离家乡的不易。
婚礼结束后第三天,衣林要回高密了,衣芳把装着苹果、红枣的布包塞给他:“回去和咱舅说,过几年我就回去看他。你有空了再来啊!”说着又掉下了眼泪。
小满和白露去送衣林到火车站,路上衣林问小满:“听恁大说你在学校里学习挺好的,怎么没考上大学?”
小满说:“高考时差了2分。”
衣林说:“当时应该再复习年,有点可惜了。”
“当时还是集体的时候,家里没有干活的,就下来了。要是现在,也许就能再复习了。”小满的语气里也带着不舍和惋惜,“不过也好,让妹妹弟弟们多读两年,这不,白露也上高中了。”
白露说:“我学习不如俺二姐好,考高中就巴巴结结,考大学更够呛。”
衣林说:“好上(认真)学,权当也为恁姐姐争口气。”
小满笑了笑,“尽力了就好,也不枉一家人供应着。”
姐妹二人把衣林送上火车,直到看着火车开动了才转身回家。
转眼又到了秋天,传统的“七下八上”丰雨期今年却异常干旱,只零星下过两场小雨,每次湿地不过二指,秋庄稼大面积减产。人们纷纷议论:“大包干,保准干(旱)”“小瓶(平)小瓶(平),瓶子小了,哪能盛水”。
这天,卫国放学刚到家,文玉就说:“回来得正好,走,去泼地。”拿着瓢盆桶就向东坡走去。秋收秋种,秋收减产了,如果秋种再种不上,那明年可就只能等着挨饿了。
到了地里,紧挨着的东边那户还没浇完,只见五六个人正从地中间的一条小水沟里,纷纷往两侧挖水泼着,翠莺也在其中,而衣林则正在自家的地里挖着水沟。
分队时留下的那台抽水机这时候发挥了大作用,凡是准备种麦子的地块,挨家挨户轮着送水浇地,地块挨着的三五家噶伙,权当实施人工降雨。
轮到自己家了,水流进小水沟,瞬间不见了踪影,过了一会地下洇透了,才慢慢向前流去。待水沟里的水涨上来了,人们就用瓢盆挖着向两边地里泼去。
卫国一开始感到很好玩,这和打水仗有些相似呢,泼得很起劲。可过了一会就有些吃不消了,腰有些疼,胳膊有些酸,泼几下就站直身子歇歇,文玉看见了就嫌懒,催着快干。
文玉在队伍的最后,边泼边检查着,看哪里泼得有些少、地面上没有水窝就再补泼一些,渐渐地就和队伍拉开了距离。每当这时,衣林就喊道:“差不多就中了,后面的户都还排着队等着呢!”
文玉边答应着,边赶紧往前赶,时不时地再弯腰泼上几瓢。整块地泼完,天已经黑透了。
卫东已经上了高中,平时在学校住着,一星期回家一趟。这天周末,吃饭的时候文玉发现卫东头上不少白头发,有些吃惊地说:“才多大年纪就有白头发了!”
衣林说:“学习累的?学校伙房里吃得怎样?”
卫东说:“也没觉出怎么累来,天天都是那样,从早晨到晚上,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上课做作业。吃的就那样,能吃饱。”
文才富说:“光吃饼子窝头也不行,学习用脑子,跟不上。带袋子细面去,平时掺着吃。”
文玉说:“正好刚推了麦子(磨成面粉),明日走的时候带上些。”
第二天下午,卫东要返校了,带什么面粉却成了难题。家里磨面,一般都是出三遍面粉,头遍最好,二遍次之,三遍再次之。从颜色上看,头遍最白,后面越来越黄。
头遍面粉一般是来客或是过年吃,自己平时吃二遍、三遍的就觉得很好了。可是带到学校食堂里,头遍面粉确实有点不舍得,问卫东别的学生带细面带什么样的,卫东也答不上来,只是听伙房师傅经常说“八五面”什么的。
衣林说:“他们那机器磨的面粉和咱不一样,他们只出一遍,割出麸子来剩下的就叫‘八五面’,咱还要出头遍二遍三遍的。”
“那咱给卫东捎什么样的面?纯头遍那不太亏了?”文玉说。
“不行就头遍三遍掺和着。”卫东说。
大家想了想,这也是个办法,就在头遍面粉里掺上了些三遍面粉,大体三比一的比例,用手在面袋子里上下搅和一阵,让卫东带着上了学校。
食堂保管过完秤,打开袋子用手摸出一把摊在手心里,用另一个手的食指一点点抹着面粉,抬头对卫东说:“你这面粉是哪里来的?”
卫东说:“自个家里推的。”
保管又问:“掺着几遍的?”
卫东的脸红了,小声说:“头遍的,少掺了些二遍的。”心里想:二遍三遍差不多,你怎么能分出来?
“你撒谎!”食堂保管似笑不笑地看着卫东,“你这是掺了三遍的,掺的还不少呢。”
卫东窘得脸通红,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当学生怎么这么不诚实呢?三遍的面粉充当头遍的,你安的什么心?你想赚谁的便宜?你是几年级几班的?叫什么名?面粉先扣在这里,叫你们班主任来!”食堂保管得理不饶人,一边训斥着,一边把面袋子放到了桌子底下。
卫东逃也似的离开了食堂。
回到宿舍,晚饭也没吃,就那么躺在床上,眼前满是伙房保管那小人得势趾高气扬的影子。晚自习也不知做了些什么,回到宿舍仍是一句话也不说。
下铺的陈希军发现了苗头,就问卫东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是掺面粉的事,陈希军说:“那人就是‘小鬼升了城隍爷,手里的权不知怎么使了’,前两天三班的王向东也是投面的事被他卡住了,听说给他买了一盒烟才放过。”
过了一会又小声说:“哎?你家里有没有人和校长熟的?那家伙见了校长就像见了亲爹一样,校长一句话就行!”
一句话提醒了卫东。第二天中午吃过饭,他来到镇中心街上的供销社,找到衣振江。振江在供销社工作已经好多年了,现在好像当了什么经理。振江听卫东说完,笑着说:“多大的事啊,你还用不吃饭了?你回去上课吧,过晌我就去找找恁校长。”
卫东满心轻松地回到了教室。下午下了课,班上的生活委员告诉他伙房保管找他,卫东来到伙房,保管早已经把面袋子叠好,连同饭票一起递到了卫东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