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芳站在外间,静静地听着他俩说话,大气也不敢出。既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害怕听到什么吓人的话,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东间炕上又传出干酒的“吱——”声,衣象山的话“以后芳和林你还得多照看着点。”
衣象河的话“看你,一家人说两家话了,一直不都一样吗?”
正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衣芳出门一看,是李来福,忙喊道:“二爷爷,您来了。”
李来福边往里走,边说:“嗯。芳,包完箍扎了?”
“嗯,包完了。”衣芳往里间让着。
李来福进到东间,衣象山已经下了炕,他赶忙伸手拦着,“不用下来,不用。”倒像是在他自己家里。
这已经是惯例了,从打短工起,每年年除日晚上,放鞭发码子(子时放鞭供祖)前,李二叔都要来象山家里坐坐,即使解放了也还保持着这讲究。
衣象山另外拿出个盅子,倒上酒,放到桌子里面,把自己的盅子往外挪了挪。李二叔还要坚持坐炕前的板凳,衣象河发话了,“二叔,让你往里坐你就往里坐,今天过年,论辈分你还是长辈呢。”
李二叔没话可说了,就脱了鞋坐到里面,象山紧挨着他坐下。
衣象山已经微微有些酒意,端起酒盅,对二叔说:“来,二叔,过年了,喝个酒。”
二叔有些局促,端盅子的手微微颤抖,双手捧着酒盅和象山象河碰了碰,端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三人话都不多,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偶尔聊起今年的收成、互助组噶伙干活的嫌隙以及支援抗美援朝打仗的事,自然也说到了当前打击镇压土匪、恶霸以及□□分子的活动。李二叔说:“听说东乡的马乡长给枪毙了?”
衣象山差点把筷子掉在炕上,稍微镇静了一下,问:“多咱的事?”
“不是夜来就是前日,民也是听旁人说的,不一定是真的。”李二叔似乎有些后悔说这件事,大过年的,不吉利。
衣象河说:“也差不多,听说他身上背了好几条人命。”
李二叔接着说:“那也不能全赖(让其负责)他,都是日本鬼子和‘黄皮子’干的。”
衣象山没再说话,脸色阴沉得就像六月的暴风雨来临前,厚厚的黑云压满天空,整个屋子的气氛也变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吃年夜饭时,衣象山吃了几个水饺就不吃了,把碗里的分给衣芳和衣林,衣芳又拨回去,说是供飨的就应该让爷吃。衣象山没说话,默默地看着衣林吃水饺,衣芳则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地吃着。
拜完年,衣芳早早地在西间躺下了,连续几天的劳累,使她很快进入了梦乡。衣象山也比往年过年躺下得早,但他睡意全无,等听见衣林也睡熟了,就悄悄爬起来,点上那豆大的油灯,把自己常年穿的几件旧衣打成包裹,又找出一床半旧不新的被子,用一块油纸包了也打成捆,用一个破麻袋装了。把家里的钱全部找出来,放在柜子里衣服的上面,好让衣芳一打开柜子就能看见。
别的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了。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大年夜,屋里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衣象山坐在炕沿上,久久地看着衣林睡熟的小脸,孩子的呼吸均匀细长,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睡得真香!也许正在做梦吧,梦中有爷在身边呵护,有姐姐在身边照顾。可是,明天呢?明天他一睁眼,爷就不在了!他会怎样哭喊着找爷?还有衣芳,这个过早懂事的女儿,要如何独自撑起这个家?往后漫长的日子,姐弟俩该怎么过?没爹没娘的孩子,在这世道上要受多少委屈?
想到这里,衣象山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站起身,在炕前里踽踽踱着,不敢再往下想了,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狠不下这个心,今晚上就出不了这个门了!他又颓然坐回原处——这些都顾不上了!
衣象山颤抖着从衣林的书包里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想给她们留下一封信,可手握着笔久久写不下一个字。说什么呢?说爷受不了这些屈辱?说爷担心被批斗、被枪毙?算了吧,爷为什么出走,她们不知道,但愿她们永远不要知道吧!这些苦楚,这些不堪,就让爷一个人背着走吧!如果苍天有眼,爷还能回来,如果回不来……那就下辈子再见吧!
鸡叫头遍了。该走了!衣象山最后看了一眼儿子,轻轻给他掖好被角,又轻轻来到西间,借着朦胧的灯光,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女儿。他背上麻袋和包裹,吹灭灯,回身轻轻地把屋门带上。从厢房里推出独轮车,捆好麻袋,回身关大门时,听到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响,衣象山再也控制不住,整个身子抵在门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极力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这哭声还是惊动了邻家的狗,引得它汪汪叫了几声,树上的夜鸟也扑棱棱地飞走了。
过了片刻,衣象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半辈子的门院。他推上小车,踏着满地寒霜,迎着农历一九五一年最早的寒风,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喜庆新年的夜色中,就这样孤独而又决绝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