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许见欢脸上,很平静,但许见欢觉得那目光有重量。
“你可以如实回答。”许见欢说。
“如实回答就是——”夏春朝顿了顿,“我谁都没想过要联系。因为不能想。”
他移开目光,看向楼梯上方昏暗的转角:“在那里面,想念是一种奢侈品。你买不起。”
许见欢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
楼梯间里只剩下风声和楼下隐约的篮球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许见欢。”夏春朝又开口。
“嗯。”
“你记得警校后面的那片湖吗?”
许见欢愣了一下:“记得。”
冬天的湖面会结冰,夏天的时候长满荷花。他们曾经逃课去那里,坐在湖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待一下午。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片湖。”夏春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想起湖面上的冰,想起冰下的水还是流动的。表面看起来静止了,但底下其实一直在动。”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形状,又放下。
“就像”顿了一下,他说,“表面看起来,我这个人静止了,消失了。但底下……底下其实一直在动。只是没人看见。”
许见欢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夏春朝,看着这个从七年黑暗里走出来、满身伤痕却依然站得笔直的男人。他想说“我看见了”,想说“我一直都在看”,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有些话太重,说出来会压垮此刻微妙的平衡。
所以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走进那片从窗户投进来的阳光里,让自己和夏春朝站在同一块光斑中。
“现在冰化了。”许见欢说。
夏春朝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楼下传来欢呼声——有人投进了球。笑声更响亮了。
“走吧。”夏春朝直起身,“我饿了。这次,我想吃点热的。”
他们去了市局后面小巷子里的一家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汤头很好。夏春朝点了牛肉面,许见欢点了同样的。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夏春朝拿起筷子,吃得很慢,但很认真,一口汤,一口面,一口牛肉。许见欢看着他吃,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珍贵——夏春朝坐在这里,吃着一碗普通的面,像一个普通人。
“好吃吗?”许见欢问。
“嗯。”夏春朝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汤渍,“比那边的好吃。”
“那边有没有牛肉面?”
“有。但味道不对。”夏春朝用纸巾擦了擦嘴,“不是这个味道。”
他又低头吃了几口,然后说:“其实我最想吃的是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那周末去看看她?”
夏春朝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等调查结束吧。现在去,她会担心。”
面吃完了。夏春朝把汤都喝干净,放下碗时,脸上有了一丝血色。许见欢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擦了擦嘴。
走出面馆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我送你回去?”许见欢问。
“不用。我想走一走。”夏春朝说,“就一段路。”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秋夜的空气清冷,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夏春朝走进去,买了两罐热咖啡。递给许见欢一罐。
咖啡很烫,捧在手里很暖和。他们继续走,谁也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偶尔肩膀会轻轻碰到,又分开。
走过两个路口,夏春朝突然停下。许见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对面是一家书店,橱窗里亮着温暖的灯光,书架前有人影在翻阅书籍。
那么平常,那么安静。
“有时候我会想,”夏春朝轻声说,“如果我选了另一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可能就像那些人一样。”他指着书店里模糊的人影,“下班了,来书店逛逛,买本书,回家。平凡,但安全。也幸福。”
许见欢看着他的侧脸:“你会满足吗?”
夏春朝想了想,摇摇头:“不会。但至少……不会这么累。”
“但也不会甘心。”
他喝了口咖啡,继续说:“许见欢,你知道吗?最累的不是危险,不是伪装,是那种……那种永远悬着的感觉。像走在很细的钢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
“现在钢丝走完了。”
“但习惯还在。”夏春朝苦笑,“我还会下意识地看监控摄像头的位置,记路边车牌号,观察每个人的动作。我甚至……甚至开始觉得,这种所谓正常的生活,有点不真实。”
许见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慢慢来。一天天,一点点,重新学会怎么在地上走路。重新学会喝水吃饭,重新学会散步聊天。”
夏春朝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映出路灯的光。
“你会教我吗?”他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许见欢觉得它重如千钧。
“会。”他说,“只要你想学。”
夏春朝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似乎轻了一些,背也没那么紧绷了。
他们一直走到夏春朝暂住的公寓楼下。那是市局安排的临时住所,老式小区,没有电梯。
“我到了。”夏春朝站在楼道口,“你……”
“我看着你上去。”许见欢说。
夏春朝点点头,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一层,两层,三层。然后四楼的窗户亮起灯。
许见欢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他能看见夏春朝的身影在窗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视线。
他拿出手机,想发条信息,但最终只是写了一句“晚安”,又删掉了。
有些话,不适合用文字说。要面对面说。
许见欢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四楼的灯熄灭,才转身离开。
夜色已深,街道空旷。他慢慢走着,手里还握着那罐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想,也许夏春朝说得对,就像湖面的冰。表面静止了,但底下一直在流动。而现在冰化了,水流需要时间重新找到方向。
而他能做的,就是等在岸边。
等那水流慢慢平静,等它重新映出天空的颜色。
等那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相信,光明不是另一场需要警惕的梦境。而是平平常常就能得到的微小的幸运。
路还很长。
但他们有时间。
至少现在,他们都在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