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没看清。”
许见欢注意到,李明达在回答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向右上方瞟——心理学上,这通常是回忆真实经历的表现。但有一个细节:当被问到“对方开什么车”时,他的眼睛没有动,直接回答“黑色越野”,这更像是背诵答案。
夏春朝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微微直起身,在刘警官问下一个问题的间隙,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刘警官点点头。
“李明达,”刘警官换了一种语气,“你说那批货是夜枭的常规运输。但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夜枭在去年十二月已经暂停了所有边境运输。”
李明达的表情僵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那一瞬的慌乱没有逃过许见欢的眼睛。
“可能……可能我记错时间了。”李明达说,“干我们这行的,时间久了记不清。”
“是吗?”刘警官身体前倾,“那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下没下雨?”
李明达的眼睛快速转动——这是明显的思考表现。他在判断哪个答案更安全。
“好像……没下。”他试探着说。
审讯室角落,夏春朝突然笑了一声。很轻,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李明达下意识地转头看他。
夏春朝从阴影里走出来,拉过一把椅子,在李明达对面坐下。他没有穿警服,但那种压迫感比穿警服的刘警官更强。
“李师傅,”夏春朝开口,声音温和得令人不安,“去年十二月十七日,边境地区有大到暴雨,持续了六个小时。所有道路都被淹了,你说的那个废弃加油站,积水超过一米。你怎么可能在那里交货?”
李明达的脸白了。
“我……我可能记错了交货地点……”
“你没有记错。”夏春朝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你根本没有在那天运输。因为那天,夜枭的所有车辆都被要求停在仓库,等待天气好转。这个命令是我亲自下的。”
许见欢在观察室里屏住呼吸。他看见夏春朝的眼神——那不是警察审讯嫌犯的眼神,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狩猎者的眼神。那是夏启清的眼神。
李明达的额头开始冒汗。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夏春朝说,“重要的是,你在为谁工作?不是夜枭,对吧?是另一批人。他们让你利用夜枭的渠道,但做的却是自己的生意。我说的对吗?”
李明达的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夏春朝靠回椅背,语气放松下来,却更有威慑力:“李师傅,你是个聪明人。‘夜枭’倒了,你的老板还在。但如果你的老板知道你已经被我们盯上了,他会怎么做?是捞你出来,还是让你永远闭嘴?”
这是一个经典的囚徒困境问题。李明达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真实的恐惧,不是演出出来的。
“我……”他声音嘶哑,“我需要保证。”
“我可以给你保证。”刘警官接话,“如果你配合,提供有价值的信息,我们可以申请转为污点证人。”
李明达低下头,双手抱住脑袋。审讯室里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漫长的两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确实在帮另一批人做事。”他声音沙哑,“但我不认识他们。所有联系都是单线的,我只知道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影子。”李明达说,“他们叫自己‘影子’。”
审讯结束后,许见欢在走廊里等夏春朝。他出来时,脸色比进去前更苍白,脚步有些虚浮。
“你还好吗?”许见欢问。
夏春朝点点头,靠到墙上,闭上眼睛:“只是……有点累。”
“刚才在里面的表现很精彩。”许见欢说,“完全掌控了节奏。”
夏春朝苦笑:“那不是‘表现’,是本能。在那个世界里待久了,看人就像看透明的。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撒谎,什么时候在害怕,什么时候会崩溃。”
“这是你的天赋。”
“也是诅咒。”夏春朝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窗外的天空,“有时候我希望自己看不那么清楚。看不清人性的黑暗,看不清每个人面具下的算计。”
许见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个‘影子’,你有头绪吗?”
夏春朝摇摇头:“没听过。但李明达描述的运作模式很专业,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更像是……有组织的商业犯罪集团,专门提供非法服务。”
“洗钱?”
“不止。”夏春朝直起身,“可能还包括情报贩卖、安全转移、甚至……暗杀。一个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两人并肩往办公室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春朝。”许见欢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继续追查下去,可能会遇到危险?”
夏春朝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是在担心我?”
“我是心理顾问,评估你的安全状况是我的职责。”
夏春朝笑了——一个真正的、有点疲惫但温柔的笑:“许见欢,你知道吗?过去的七年里,我每天都在危险中。现在这些,不算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许见欢坚持,“那时候你有任务,有目标。现在任务结束了,你可以……”
“可以什么?”夏春朝问,眼神认真,“可以休息?可以忘记?可以假装那十年没发生过?”
许见欢没有回答。
夏春朝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下来:“我做不到。那些事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就像……”他顿了顿,“就像你学的那些心理学知识,已经是你看世界的方式一样。我无法假装自己看不见黑暗,因为我已经在黑暗里生活了太久。”
他转身继续走。许见欢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直但瘦削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警校时的一件事。有次模拟实战,夏春朝的小组被困,对方人数是他们的三倍。所有人都建议撤退,只有夏春朝坚持:“如果我们现在退了,下次他们还会来。有些仗,必须打到底。”
那时候的许见欢觉得他固执。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固执,是信念。
是一种明知危险、依然要往黑暗里走的信念。
回到办公室,陈副队长正在等他们,脸色凝重。
“春朝,许顾问。”他说,“刚才省厅来了电话。关于‘影子’的事,他们要求成立专案组,由我们市局牵头。李厅长点名要你参加。”
夏春朝点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陈副队长看了看许见欢,“许顾问,省厅的意思是……希望你继续负责春朝的心理评估和陪同工作。这个案子可能会很长,也需要侧写支持。”
许见欢点头:“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时,已是傍晚。夕阳把整个走廊染成暖金色。
夏春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些伤疤、皱纹、疲惫的痕迹,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又要开始了。”他轻声说。
许见欢站到他身边:“你准备好了吗?”夏春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许见欢从未见过的平静。
“我一直在准备。”他说,“准备了七年。”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星星坠落人间。
天又要黑了。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走,不再是一个人去面对。
这一次,有人会在光亮里等他回来。
夏春朝看着许见欢,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走吧,我请你吃饭。这次,我选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