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叶从这口温热的药里诡谲地感觉到一阵森冷腥风。
这阵风不光把瞌睡全部赶跑,还让她浑身发毛。
她当即想吐出来,却苦无找不到唾壶,只好捂着嘴四处张望。
童磨对琴叶的窘境视而不见,又舀了一勺,准备继续喂她。
琴叶看着教主骨节分明的手,竟荒谬地起了退避的冲动。
这只好看的手,好像不是来照顾她,而是要把她脱入深渊。
她在害怕,她竟然害怕起了教主大人。
这太荒谬了不是吗,教主大人对她这样好,她怎么能产生这种心理呢。
实在没有道理。
琴叶蹙眉,甩掉这古怪的想法。
“嗯?”
童磨见她鼓着嘴,发出疑惑,“小琴叶怎么还不喝下去?”
琴叶皱着脸摇头,掀开被褥,拖着沉滞的病体起身。
她这几天本就精神欠佳,甫一动弹,头皮这层细腻纤薄的蛛网,像有石头砸进去,疼得发麻。
暗淡的绿眼睛顿时湿漉,视线随着身子左摇右晃,像崖边小草,被硕大的雨滴淋得不知所措。
“小琴叶,你要干嘛?”
琴叶无法回答,她怕她一开口,药就流进肚子里,然后她就会因为喝了坏掉的药,疼得满地打滚。
是的,琴叶凭直觉肯定,这药肯定坏了,不能喝。
她望着教主,眼睛瞪得圆圆的,捂着嘴巴,摇头如拨浪鼓,直到瞥见桌上的唾壶,才松了口气。
童磨见她路都走不好,只得放下碗,扶着她。
他按照人类的思维,露出担心的表情,“到底怎么了,小琴叶?”
琴叶小步走到桌边,对着唾壶,总算把药吐掉了。
她嘴巴苦苦的,表情呆呆的,朝童磨小声抱怨,“教主大人,这药是不是熬坏了,怎么感觉比下午喝的苦了好多好多呢?”
说罢,琴叶觉得嘴巴里还有异味。
呸呸呸!又低头朝唾盆吐了几口。
“真是浪费”,童磨眸子微眯,意味不明道,“这可是上等的药材。”
琴叶生出愧意,感觉自己糟蹋了教主的荷包。
但她忍不住捂胸,继续用力咳嗽,深怕没吐干净。
童磨看她吐着上气不接下气,面无表情地将手放在琴叶背后,轻轻安抚。
不喝他的血,会不会就这么病死呢?
如果小琴叶马上就要死了,他会在她的生命消逝之前,把她吃得一干二净。
童磨叹了口气,下巴抵在琴叶肩上,粗粝的眉毛不虞地耷拉着,“小琴叶,我给你喂药,你居然一口没喝就吐掉,今天的你,让我好伤心啊。”
琴叶被说得越来越自责,“教主大人,都是我不好...”
琴叶身在不富裕的家庭,后又嫁给乡村野夫,生活的拮据让她自幼珍惜每一粒粮食,没想到也有浪费药草的一天。
真是可耻的行为,她惹教主伤心了。
不过,琴叶忍不住辩解,“教主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是药坏掉了。”
汤药一定出了问题,不然怎会如此难以下咽呢。
贫民能分辨出食物的好坏,因为吃坏掉的东西意味着生病,生病意味着入不敷出,如此恶性循环…
童磨把药碗拿来,装模作样地闻了闻,“没坏啊,小琴叶快喝吧。”
琴叶头更疼了,她该怎么证明药汤有问题呢,总不能让教主喝一口试试吧...
“哦,我知道了,小琴叶觉得药太苦了是不是?”
童磨笑吟吟道,“不如这样,你喝完了,我派人买天妇罗给你吃。”
“我不喝,喝了肯定又要吐了。”
琴叶拒绝得如此快,以至于担心教主误会,连忙解释补充,“教主大人,请您相信我,这药肯定坏了,我不能喝。”
她笃定药有问题,却无法证明,对上教主关切的眼神,竟心虚起来,快急哭了,“本来,我就生病了,再喝坏了肚子,岂不是又要费钱了...”
呜呜,她不想欠教主大人这么多恩情。
虽然教主大人对她一直很慷慨,从不求回报,但她也不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呀!
琴叶是个有良心的姑娘,正是因为这份良心,让童磨压下了好意屡次被拒的愠怒。
他确认一遍,“一口也喝不下?”
“一口也喝不下。”
琴叶在教主面前从未如此坚持过,她肯定地重复一遍,“一口也喝不下。”
童磨半垂着眼,无波无澜的彩瞳盯着琴叶,过了好半响才微微移开。
修长的手指弯着半月,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像水滴进海里,掀起不明显、但的却存在的微澜。
“不行”,童磨忽略掉琴叶倔强的态度,“不喝药怎么会好呢?”
琴叶也说不行。
治病救人的药在未知的恐惧下,被渲染成了致命毒药。
“我知道教主大人的好意,麻烦您重新派人煎一帖药吧,教主大人,反正这碗绝对不能喝,您也千万别尝。”
说罢,这姑娘竟然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童磨将琴叶打横抱起,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脆弱的睡颜,“笨姑娘,你到时候不是病死的,是被自己笨死的。”
错误的选择,真是个错误选择。
他收起指甲,在琴叶白嫩的脸蛋上戳了戳,“为什么就是不吃呢?我是在救你啊。”
“难道你不愿意活久一点,难道你不愿意一直陪着我吗。”
想起琴叶前几日的担忧,童磨若有所思,“如果你担心伊之助会把你当成妖怪,那我就给伊之助也输点血好了。”
你不是说过,待在我身边很幸福吗。
既然你能活着幸福,我就不必处死你。
相反的,我会让你一直幸福下去。
童磨自认好心地打着算盘,琴叶却始终不领情。
只要童磨滴了血,琴叶就绝对喝不下这碗药,直到重新端了一碗“干净”的,琴叶才能咽下。
但是药似乎并不管用,琴叶卧床,满脸通红,病得越来越严重。
童磨开始思考,是把她吃掉,还是强行把她变成鬼,赌她能承受住鬼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