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机的规矩,人人都得有份正经营生,五行八作,不拘哪里混迹,有的糊口就行。
这规矩见仁见智,与化名于外相须,总有些韬光用晦的好处。
比方说,昭昭如今在远溯手下,当朝新贵近处,若起杀心,成与不成另说,毕竟有机可乘且胜算在握。事后追查过来,或可借由身份之便混淆视听,即使最终无法蒙混过关,也比局外之人更早探听得到更多风声,易于脱逃。
当然,说是这么说。
尽管连日身在陆府,她却少见陆滈,倒是与陆蓟频频撞面。
罪过,她这边谋划着找人家弟弟的事儿呢,那边竟觍着脸将其所赠药剂、单方、补品一并收下。次次厚颜,次次惦记起应承下的双叉刀,得空就往集市上跑,总算搜罗好坯料,择日动工。
留下的好处还是有的,不得不承认,这都是沾了那个定王世子的光。跟着他来来去去,昭昭不忘将那荷囊挈带,但不曾贸然外露,而是偶或若隐若显,恰如姜太公钓鱼。
直钩之道多徒然,她也不抱太大希望,正另外想法儿投石问路,居然,有鱼咬口??了。
郑棐,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依仗岳家族中有位州官,混了个同知,仅有的公事便是早晚画卯。这人生得好模样儿,年过而立,看起来却只是弱冠,肖风流才子,而不似酒色之徒。貌虽惑众,人是脏得不能再脏,面上循礼有度,私下里放浪形骸,靡所不为的。
那日,郑棐颇拙劣,擦肩而过时佯装不慎,将她袖中现出边角的荷囊一下子扯拽于地。
“失礼,失礼。”他捡起荷囊,双手递还,并飞了个眼波。
昭昭实打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人稍近,她忽然闻到一股子怪味,杂在脂腴、香膏、烟酒的秽气中,隐隐有些焦臭,令人作呕。
面对如此一个人物,先入为主总是难免的。昭昭无从保准郑棐与荷囊有关,但他的神色不对劲,存心唐突也罢了,怕只怕另有蹊跷。
她忍着恶心,试图探问两句,可惜不及搭话,人被远溯截了去,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屏州城中新近传出名号的小倌来。
岳丈寿辰,郑棐此番是来下帖子的。他也晓得,以远溯的体面,没可能屈驾赴他家的宴,所以再三约请,都是邀人逐乐,只盼长袖善舞的定王世子起兴,赏脸增光则个。
这群人凑在一起,犬马声色之外是想都不用想,而那种场面,必然也是少不了仙灵画坊的。
别处不好说,仙灵画坊还混不进去嘛。
但规矩就是规矩,当昭昭直言要顶替一名赴宴的乐户,云白良唯恐坏了规矩,费多少闲言泼语,总而言之就是不妥。
按理说,的确是坏了规矩,要顶替,也得乐户顶替乐户才对。可这是在屏州,禁娼的屏州,若不是积习难除,女乐都该裁革尽了,还固执什么规矩?
“犀奴难道会问我的罪?”昭昭破罐子破摔地笑了,“还是说,你怕犀奴问你的罪?”
成日里拿着那个定王世子的鸡毛当令箭,她也融会贯通,倚竭伽,将仗势欺人运用自如:“假扮乐户和内外勾结,到底是谁坏了规矩?”
云白良于是喏喏,没法再拿所谓“规矩”当挡箭牌。
自行其是而已,终究没必要剑拔弩张的。昭昭便与他明敲明打道:“你放心,屏州的事情,我绝不在犀奴面前多一句嘴。云大哥,我承你的人情,更何况大家自己人,彼此之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得其便不好嘛。”
其时当着面儿,云白良应承得好好的,谁曾想他嘴上千恩万谢,背后立马通风报信去了。
反正一回陆府,昭昭就被远溯关进书房,支使去与严峙盘账。
那个俊俏郎君是此间的好手,压根看不上她:“大人,我这儿不需要添乱。”
昭昭不跟他这牛心古怪的一般见识,只冲远溯白眼:“不是无须我做事吗?”
“此处密勿,你二人不可出房门一步。我已吩咐下去,森严戒备,里外皆不准通行。”远溯全不理会他们的抗拒,“我晚些回来。”
“欸,你……”
“大人……”
毫无余地回旋,满腹牢骚都被抛之门内,门上竟还落了锁。两个不通水火的互瞪过一眼,一个不以为然倒头就睡,一个不屑一顾埋头苦干。
近晚,远溯姗姗来迟,一手一个食盒,看样子是填饱肚子接着干的意思。
“我累了,没胃口。”
昭昭不跟倒胃口的人同桌而食,说要回房,转头去厨房顺了点儿,上屋顶坐下,仰面即是星月皎洁。
再一转头,远溯提着个食盒,已经坐到她身边来了。
睡也睡够了,正是饿的时候,昭昭才不死要面子活受罪,该大快朵颐就大快朵颐,三下五除二吃了个风卷残云。
偏巧,食盒里的,都不是严峙爱吃的。
“今夜,轸宿明朗。”远溯撑着胳膊看天。
昭昭不识星象,了不得认认北斗星辨个方向,漫天星河一望,压根分不清轸宿何在。
她就不乐意搭理他,懂也不搭茬儿。
“乐户擅歌舞,你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