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陆蓟下车,远溯才走近,轻叩车沿:“换上车厢里的衣服。”
确有一身旧衣,苍青湛湛,其上若有若无的酸苦味,带着点儿果香,应该是用于洗衣的无患子水,和远溯身上的一样,闻起来甚为清爽干净。
这个定王世子似乎偏爱灰蒙蒙的颜色,往常都扮得像个藏而不露的介士,偏今日赤金加身,味道也浑浊,甜腻的脂粉香杂以酒气,好不张扬。
“回去吧。”远溯扶昭昭踩上实地,无奈道,“在我左右,不可擅作主张。”
昭昭得逞了,就不剑拔弩张地计较远溯这话不中听了,没力气笑,亦眉眼弯弯地打包票:“绝不能耽搁了世子殿下的要事!”
“哪里拦得住你呀……”远溯嘀咕着,就手帮昭昭挽袖口。他这衣服于她大了不少,松松垮垮地搭在肩骨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头。喏,回头还是得给她换套称身的,才不至于掩耳盗铃。
远溯自顾自地打算,追着昭昭走出几步,却听身后的陆蓟唤了声:“孟娘。”
“你答应的,可要说话算话。”陆蓟突兀地来了一句,远溯侧首时,正望见他目不转视地看着昭昭。
昭昭理所当然地点头,冲他笑了笑。
“陆二公子,”远溯将这含糊场面尽收眼底,“今夜多辛苦,待你我返还京中,定王府的万金良药随你选用。”
陆蓟此前也不是没去定王府洗劫过。若非有利可图,谁能大半夜的跑来荒郊野岭吹冷风,难道真是看在陆滈那单薄的脸面上?如今,再得首肯,他只会更加轻车熟路。
再说了,这定王世子带着一身伤来屏州,连二赶三地,又是处置例州的案犯,又是打听霖平府的药人,再多停留一阵子,只怕自己还有的奔忙。
清白人会算糊涂账,虽然陆蓟并不很清白。
他斜了眼去瞧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望着他们比肩连袂、有说有笑,忽然想起两人身上一新一旧的鞭痕来,莫名有些怔忡。
***
回程途中,安稳得不可思议,也就半路杀出三五小卒。昭昭手起刀落,没要命,将人打晕过去,断了胳膊腿儿。
她身手太快、一气呵成,远溯不及施展,只能马后炮:“……我好手好脚,何须你一伤患做先锋?”
“逐鹿者,不顾兔。”昭昭迎着远溯的目光道,“世子殿下,这些人不该你亲手处理。”
她不是油嘴滑舌的人,说不来什么恭维人的漂亮话,放言遣辞,大多本心,这两句即是直言。
远溯心有动荡,而后,被她下一句的打趣拉回平静:“世子殿下,何时变得唠叨?”
唠叨吗?要不是地方不宜,他还有更多话要说。
“你身边的人,那个俊俏郎君,这位陆神医,都蛮唠叨……”昭昭又戏谑道,“欸,那位御史大人,他碎起嘴来,也喋喋不休个没完吗?”
她只是随口一提,远溯却兴致盎然地攀扯开来:“我初初见着陆滈,还挺顺眼他那个不言不语的清傲姿态,觉得少年逸才就该锐气些——一言一行皆践规踏矩,可就是目空一切。不承想,闷葫芦一成亲竟换了性子,人活泛了,话也多了,倒是其凛然有度始终不易。”
“严峙呀,从小就是话最多的,那活泼劲儿……你知道绣眼鸟吗?高扬婉转,一鸣群随,真就和他的性子切近的当。”
至于陆蓟,他唠叨吗?远溯不以为,向昭昭笑道:“别人就罢了,陆蓟可是你的恩人,怎么好背地里数落恩人?”
昭昭不假思索:“我的恩人,不是你吗?”
远溯顿了一下,笑意犹在:“那你报恩吧,快跟恩人坦诚坦诚,你把吴堪藏去哪里了?”
“吴堪,是谁呀?”昭昭眨了眨眼,“世子殿下,寻人去报官,找我做事,得付酬金。”
“想恩将仇报?不然你我就此分道扬镳吧,省得还要听你编瞎话来敷衍。”
昭昭没想揶揄他:“一个毛头小子,哪里值当世子殿下费心?”
远溯“哼”笑一声:“现下他是毛头小子了?吴家村里,是谁说他自小生长在虎狼窝,‘只怕也非善类’?”
“那我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