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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岳望曾无数次设想过,一切尘埃落定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娄书旭确定死亡,雨夜幽灵也落网。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终点竟然就这么降临,与他无关地。
这一天平静地到来,又平静地过去。然后一天,又一天。
夏天结束了,他把夏装都洗干净、装起来。
终点之后是什么?
思考这个问题会让人陷入虚无。他曾以为,自己会走向深渊。
然而,家里来了一个新房客。
伴随这个人的到来,他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
彩票不买了,房间清理了,还有他的失眠,已经很久没来袭。
拉上收纳箱的拉链前,于岳望又看见那两件短袖衫。
他对自己默念:
Don't worry, be happy.
这夜窗外淅淅沥沥,秋天的第一场雨来了。
最近的另一个变化是,每当雨天到来,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彷徨。
彷徨在蔓延,连蔡云深都发现,说他“管得太宽了”。
他也不想这样烦人,却还是忍不住拨年秋的电话。
电话那头却说蔡云深,她要定了——
“比起去外人那,来我手底下工作不是更令大家放心?”女人直言,“你自己不也这么想,才让她住进701?”
……他不想确定自己怎么想。
走出房间的时刻是八点钟。只是去厨房倒水喝,起码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这样。可是靠近客厅时,他还是止不住期待。结果就发现,新房客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是坐着睡着的,电视机还开着。江安台在放莫名奇妙的电视剧,两只小狗粘在她脚边蜷在一起、闭着眼睛。
这是非常新鲜的一幕,发生在701。以前从未见过。
以前,同样的位置坐着张归凤。老人穿一条蓝布白花长裙,那裙子还是他当小孩时就存在。原本是很合身的,后来被她穿得松松垮垮。就像她身上满是皱褶、松弛老化的皮肤。她的骨架勉强支撑身体,也勉强支撑衣服。
一具每况愈下的□□。她在肉眼可见地变得孱弱,最终,她与死亡并坐在沙发上。
瘦得只剩骨架的张归凤,戴着老花镜在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织毛衣。这画面单是出现,就足够折磨他。
可再折磨,他也希望它能留在那。
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张归凤离开后,701变得又寂寞,又空大。直到许江搬进来。
生活好像又重新变得热闹,唯一的区别是,这个家到了夜晚会很安静,尤其是客厅。像一个偌大幽深的洞穴,他和许江的卧室有灯。但不会发出声音。
许江的习惯是看江安一套的晨间新闻,在白天的时候。夜晚客厅的灯不会开。有食客还热闹些,吃剩菜或者没客人的时候,他们两个男人安静地吃饭,然后各回各房间。
但是现在,这个家因为住进了另一人而变化。即使不到晚餐时刻,也听得到对话。夜晚时客厅的灯会亮起,电视机会打开,有人坐在沙发上。
这是非常新鲜的一幕,因为以前,那里坐着一个枯瘦的、衰弱的人,家的证明。现在那个空座位又有人坐了。一个年轻的、光鲜的、美丽的女人。
坐着睡着这一点也很像张归凤,看着电视打瞌睡。
她睡过去了,而许江又碰巧不在家。
所以这个时刻,他想,就留给他一分钟吧。这一分钟,他会站在远处,不受任何阻挠地看着她。
站在远处是好的,走近的话,有什么会被打破。远一点比较好。不被知晓比较好。
他看着她,就像看白雪在春日里融化。
前不久他因为一切尘埃落定喝多了。那天晚上,跟蔡云深从林荫道走出来。她把玉兰认成枇杷树,知道搞错后爽朗地笑开。那个时候他想,其实玉兰就是这样的。
这种花在很冬天的春天开……就是说,按体感还觉得是寒冬的时候,最冷的那几天,玉兰几乎是一堆枯树里最早结出花苞的。
只要玉兰即将开花,那就说明天气即将回暖——
春天就要来了。或者说,春天已经来了。
在他看来,蔡云深跟这种花很像。
最近只有没有外人,蔡云深在家都不戴墨镜。她的乌青正在消散。但即使不消散,她好像也从来不在意他怎么看。
她对他有些误判,就像她对自己也有误判——
蔡云深是一个很美的女人,但对于这个事实,她本人似乎不知道。
人们听她说自己长得丑之类的话,都会觉得她在说笑。但于岳望发现,这么说的时候,蔡云深是认真的。
她为什么会产生扭曲的认知?
在镜子里,蔡云深看到的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在他看来明明就像花。是如玉如雪,能带来春日的。
第一个安眠的夜晚,临睡前,他听到墙的那一面,女人对那只叫露娜的小狗说,
我最爱的就是你了,你知道吗?
不用害怕,有我在,你就不用害怕。
意识模糊时,这面透着声息的雪白的墙好像变成了一张绒毯,非常温柔。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噩梦。
蔡云深这个人,说话靠不住。他早就清楚,因为翌日早晨,他就听到她对小虎说同样的话。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
我最爱的就是你了。
这么对小虎说的时候,她捂住露娜的耳朵。
这么做可行吗?最爱就不该有两个。
但狗是很笨的动物。即使是谎言,它们也会相信。它们没有自我。在爱这方面从来不求回报,可以无条件、单方面地喜欢……一直喜欢。毫无道理,又生生不息。
不可以,对狗说假话。
……
等他回过神来,一分钟早过去了。但他还在原地看着蔡云深……没办法不看。
不知过了多久,睡着的女人动了动。紧接着,她的手臂凸起一条条红色包块。就像某种低温动物长出鳞片。
她睁开双眼,神色也冰冷。
跟他的视线对上,她的目光有了温度,转头看钟。
时间尚早,看到他的第一句是:
“许江不在吗?只有我跟你?”
“……嗯。”
“Lu~cky~”这人宛如得到玩具的孩童,开心地起身到唱片机旁,“那么今天可以用这个播唱片吧?”见于岳望不动,她说,“你答应的!”
于岳望叹一口气。随后,他皱着眉朝唱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