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先前的准备，利诺相当顺利地进入了蚀星芬里尔的精神世界。

最先链接上的感官是嗅觉，他的鼻尖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而在视觉也链接上之后，他睁开眼，看见了空气中飘散的熟悉黑雾。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里的黑色雾气显然没有浓到像普罗米亚精神世界里那样，已经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只是稍微有点影响视线。

利诺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而后转头四顾，试图寻找到蚀星芬里尔的精神体。

然而，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荒芜的焦土，焦土上尸骸层叠，黑红色的血正从尸骸中汩汩流淌而出，染红了整片大地。

见此情景，利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他用精神触须感知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哪里都找不到蚀星芬里尔的精神体，他目光浮现出一丝疑惑，最终缓缓将视线投向了地面上堆叠的尸骸。

如今，这里是他唯一没有找过的地方了。

利诺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尸骸旁，蹲下身查看。

从形态上来辨认，这是一具异兽的尸骸，但由于它浑身皮毛严重焦炭化的关系，光从身形外貌上无法详细确认其品种。

所以他猜测这可能是狗，又或是狼。

只见它扭曲着蜷缩在地面上，像是一颗被烧得焦黑的枯藤。可它身上却又开了数道口子，粘稠的黑血正从伤口中“咕嘟咕嘟”冒着泡往外淌着。

这诡异的一幕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

他又查看了另外几处堆叠的尸骸，状态都与最先那具尸骸一般无二。

最关键的是，它们全都是同类型的异兽的尸骸，但他甚至还在某处尸骸堆中，看到了非常小的尸体。

他找到它时，那具小小的尸骨正被另一具尸骸护在自己肚子下面，因此保存得稍微完整一些，还能看出几分狼的面貌。

那是一只刚刚满月的狼形异兽幼崽。

他眼前这些尸骸似乎曾是一个兽群，被灭族的兽群。

“为什么蚀星芬里尔的精神世界，会有这样的景象？”

这个疑问自然而然地从他的脑海中冒出来。

利诺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段时间里，他其实见识过不少狂化异兽的精神世界。

他们大多数是C级异兽，有个别D级，还有唯一一个S级。

虽然在处理普罗米亚身上的狂化症时，算是误打误撞才勉强成功，但和旁人比起来，他在这方面好歹能算是经验丰富。

为了让自己之后针对“治疗狂化症”的教学计划能更好的推进，他其实有悄悄观察不同异兽的精神世界，并试图总结出规律。

所幸一番折腾下来，还真让他总结出来那么两三条规律来。

而这其中他最确信的一条规律，就与精神世界呈现的景象有关。

根据他的观察，精神世界呈现的景象，其实与异兽拥有的精神力强度直接挂钩。

拿D级异兽来说，由于他们的精神力并不敏锐，因此他们平常的行为会更偏向于动物的本能，而他们的精神世界也呈现出一片混沌，很难呈现出具体的场景和事物。

不过，从C级异兽开始，因为精神力的提升，他们觉醒出微弱的自我意识，俗称开智。

通过观察不难发现，他们不再纯粹依靠本能行事，而是会掺杂进个兽喜恶等主观情绪。

它们的精神世界也不再混沌，会出现由线条勾勒的简单景象。

就比如，一个令他们感觉舒适的小窝，又或者是一小片单一的花海、稻田之类的自然景象。

当实力等级和精神力继续往上提升，异兽达到B级、A级，甚至是S级时，他们的精神世界呈现出场景的丰富程度和精细程度也会不断提高。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一种新的影响因素介入其中，那便是——记忆。

记忆会丰富精神世界，使其变得更具体真实，但与此同时，它还会让本来无害的精神世界变得危险重重。

以普罗米亚这只S级异兽为例。

在身为龙的漫长岁月中，他的记忆，或者说，他对现实世界的经历和感受，也都融入了他的精神世界。

这使得他的精神世界已经极其接近真实，不但有温度、气味的变化，而且物质的特性也会还原一部分。

就比如岩石表面的粗糙坚硬，又或者是岩浆湖表面能扭曲视线的热浪，还有被岩浆泡炸裂飞溅出的浆体所侵蚀的悬崖……

这些都是对物质特性的还原。

换句话说，那虽然是龙的精神力虚构出来的情景，但由于它虚构出来的物理法则太过真实，所以也会对进入其中的外来者造成伤害。

正因如此，他可以断定，一只异兽的精神世界，或多或少都会有一部分关于自身所见所闻的投射。

这就意味着，他眼前所见的景象，至少有一部分是源于蚀星芬里尔真实的记忆。

那么，问题就来了。

利诺如今所看到的这个尸横遍野的场景，究竟哪一部分才是真实，哪一部分又是它虚构出来的呢？

思及此处，他不禁回忆起自己见到蚀星芬里尔以来，观察到的所有细节。

从它脖颈和四肢上崩断的锁链，不难猜出它出现在海盗团的原因，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抓捕狩猎。

再加上它还是只幼崽，还有它头顶那满是裂痕的星环，它眼中的疯狂，以及它那哀伤的心声……

“等等，哀伤！？”

利诺神情一怔，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视线情不自禁地扫向周围的尸骸。

“难道说，这些狼形异兽全都是……”

想到那个残酷的可能性，利诺感觉胸口一阵发闷，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他不敢细想这头年幼的蚀星芬里尔在此之前究竟经历了多大的苦痛，才让它的精神世界呈现出这副尸山血海的惨状。

事到如今，他对「逐猎者」海盗团那本就存疑的信任，此刻已经完全崩塌了。

仅仅是为了抓捕一头罕见的异兽，就屠戮了其所属的整个兽群，要他与这样一群惨无人道的家伙合作，门都没有！

不过，他生气归生气，正事还是没忘。

毕竟，就算他想要出去拒绝合作，也得先把眼下更关键的问题解决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