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琳顿了顿，微笑着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道：“我大概听梅莉思讲过您和您同伴的关系，他虽然和梅莉思一样是受洗者的后代，但很显然，您非常重视他，并且乐意把他当做自己的同伴，或者说，家人这个定位要来得更准确一些。”

听到这话，利诺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不解。

如果这个褐发女人真的明白他与普罗米亚之间的关系，那她现在跟自己说这些话又是为了什么？

然而，还不等利诺问出口，他就看见卡罗琳轻轻放下了茶杯，似笑非笑地道：“不得不说，您对受洗者后代的仁慈实在是令人动容，能亲身践行这一视同仁的超前理念更是令人佩服。”

“但我认为还是有必要小小的提醒您一下。”

褐发女人说着，拿起一旁的小镊子，从糖罐里取出了一块形态方正完美的方糖，翻转着欣赏了一番。

随后，她越过这块方糖，看向了面无表情的利诺，仿佛自言自语般道：“越是精致美好的东西，在受到破坏的时候，就会崩解得更加彻底。”

话音未落，卡罗琳轻轻一松手，任由夹起的方糖落入了自己的茶杯中，溅起一片水花。

被方糖落入茶杯激起的水花，荡出了茶杯边缘，落在干净整洁的浅色桌布上，晕开了深色的水迹，仿佛绽开的浪花。

而那枚方糖本身，在接触温热茶汤的瞬间也出现了变化。

茶汤的浸染让它开始一点点分解融化，液体深入它结构中的缝隙，使方糖逐渐失去了方正稳定的外形，变得松散。

先前从空中下落的力还在带着方糖继续沉落，直到接触茶杯底部的一瞬，碰得粉身碎骨。

利诺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言语。

他似乎从卡罗琳的行为中读出了什么，又像是透过那枚方糖，提前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卡罗琳见他沉默不语，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由轻声哼笑了一声。

而后，她拿起摆放在茶杯托上的茶匙，抵入茶汤之中，轻轻左右晃动，搅动茶汤将方糖剩下的“残渣”尽数吞噬，直至再无方糖存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后，她抬眼重新看向了对面的黑发青年，眼眸中带着不变的笑意。

“你应该明白，在这个名为‘大多数’的洪流之中，单一的意志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不论立场偏向何方，异类的最终下场，都是被‘大多数’给吞没。”

利诺抿着唇，沉默地听完了卡罗琳的讲述，不由垂眸长出一口气。

见此情形，褐发女人自认已经说服了利诺，脸上的笑意顿时变得更浓了一些。

她指尖轻敲桌面，劝慰道：“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沮丧，这世界上本来就有些事情，是注定无法靠个人力量来改变的。”

“及时止损，并考虑新的投资方向，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情。”

卡罗琳话音刚落，却见坐在对面的利诺摇头轻笑了起来。

面对如此诡异的情况，卡罗琳不由得收敛了笑意。

她疑惑地蹙眉，开口问道：“你在笑什么？”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提出的理论很有趣。”

利诺轻笑着，身体靠向沙发靠背，双手交握轻松地搭在膝盖上，抬眸看向卡罗琳。

“的确，现实就像你说的一样，单一的意志改变不了什么，”他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即语气又变得坚定起来，“所以，我才更需要坚持自己的选择，并由此让更多人理解、支持我的做法。”

他说着站起身，拿过了卡罗琳先前使用的小夹子，一次性从糖罐里夹出了三枚方糖，越过桌面，放进了她面前的茶杯里。

这一次，方糖依旧在缓慢的融化，但比起最初那枚粉身碎骨的方糖，它们的分解要缓慢不少。

可最终，在茶匙的搅动之下，它们还是消融在了茶汤里。

然而，利诺毫不气垒，他再次夹起三块方糖，加入了卡罗琳的茶杯。

“一次不行，那就再来一次。”

再次添入方糖并搅拌后，液体对糖的容量已经达到了极限，无论怎么搅拌，都无法再次吞噬剩下的糖晶体。

见状，利诺满意地放下了茶匙，看向了神色诧异的褐发女人，并摊手将茶杯内的景象展示给她看。

“瞧吧，这‘大多数’的洪流也并不是无法改变的，”他语气笃定地道，“只要继续坚持下去，让更多人也改变想法就好了。”

利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想做的事情，从来不是看到改变后的结局，而是创造一个契机，在人族僵化的思想枷锁上撬出一丝缝隙，并留下一盏可以在黑暗绝境中传递的灯火。”

“我是否会在路途中倒下并不重要，我也不在意自己能否抵达结局。”

“对我而言，只要我正在做、并坚持做这件事，那么一切就足够了！”

利诺在说这些话时，眼中闪烁着卡罗琳不能理解的光亮，竟让她一时哑口无言。

而对面倾身向前的黑发青年，此时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弯眸轻笑，唇边露出尖尖的虎牙，看起来自信又张扬。

“我想，我应该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所以现在，我们还是来聊聊罗斯戴尔家族的计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