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维克多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像小时候。冷漠,失望。
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衬衫。
他竟然……没有躲。
我以为他会有防备,我以为他会扭住我的手臂,我以为他会跟我打架。
可那枚胸针就这样扎在他左肩上,血从绿莹莹的蜘蛛身下慢慢渗出。
我往后退了半步。这样正好,我也不用戴苦修带了。他会打死我的。
维克多抬手把胸针拔了出来,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所以……派汀家知道了你去找陪酒女的事,杀了你喜欢的omega,然后你把事情怪在我头上?”
“这件事除了你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如果不是你,派汀家的人怎么会知道?!”
我冲他吼,但不知为什么,那血让我觉得心里发慌。我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不想哭的,我不想维克多看到我这么软弱的样子。
“好,我告诉你派汀家的人怎么会知道。”
维克多手指轻轻一拨,那枚带血的胸针忽然被打开了。
有一瞬间,我没能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
蜘蛛的肚腹里,在那枚巨大的绿宝石后面,藏着一张照片。
照片很干净,一点也没有沾到血迹。
照片上,小时候的我,对着镜头拘谨地笑着。
我茫然地看向维克多:“你……”
他为什么会留着我的照片……
维克多把胸针一丢,走出了巷口。
小时候的我,就那样躺在地上望着我。好像在审判。
不需要维克多回答了,我知道为什么了。这是卧薪尝胆。他要一直记得他的仇人是谁。
这是多年前我种下的因,如今我自食恶果。
我没力气站着了,只能抱着手臂蹲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
既对不起维克多,也对不起那个女孩。
她叫珍妮。
就算她不叫珍妮我也不想她死,哪怕她把我看做好骗的傻瓜,我也不想她死。可是她偏偏叫珍妮。
风呜呜地吹过巷子。越来越冷了。
也许这就是罪孽的味道。像刀片一样,又冷又凉。
我不知道我会在这里待多久,我想找回苦修带,我想让疼痛洗清我的罪孽。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皮鞋。
我抬头望去……
“你没走吗?”
维克多递给我一张手帕,自己也拿一张手帕按着嘴角。
“下手真狠啊。那个omega……你找过她很多次?”
“一面之缘。”
“那哭成这样?喜欢她?”
“怎么会?”我抹了把眼泪,“同情别人本就是贵族的乐趣之一。如果对方是死人,那就更轻松了。”
他伸手在我脑袋上一按:“你这种人,是怎么能做杀手的?”
“你以为我是杀手?”
“不是吗?”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我是战士。”
我朝巷口望去,这里看不到云顶,但那美丽的光芒却不会因为暂时被遮蔽而减损。
“为了什么的战士?为了派汀家,为了权力?为了……希亚?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生意需要世世代代地豢养杀手?你有没有想过希亚他……”
“为了云顶。”我打断他。
提起云顶,我心中升起一股神圣感。
“云顶?那个算力中心?”
“没错。在迈肯,只有派汀家有这样的财力供养云顶。等到云顶建成,每个人都会获得幸福。”
我忽然变成一个狂热的传教士。我忽然忘了那女孩,我忽然已经变得幸福。
如果云顶能建成……
是的,就是这样……如果云顶能建成,那应召女郎的死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牺牲……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爱人和仇人的分别,我成了神明的使者,我原谅了一切,我理解了一切,我只要眼前的人,和我一同供奉那神。
维克多皱起眉:“你说的幸福是指?”
“每个人都会有脑机接口,每个人都会直接聆听神的指令。”
“神?那栋大楼就是你说的神?”
“不是那栋大楼,而是云顶所拥有的智慧。那是古往今来全人类的智慧总和,它会像神一样指引人类,只要我们放弃微不足道的那所谓自由意志,只要我们听从神明,它会为我们做所有的决定。”(1)
小到早餐吃什么,大到人生道路的选择。
“抛却自由,就能得到幸福?”
“如果是为了云顶的话,当然。有了神的智慧,穷人会找到实现理想的路径,富人会变得更加慷慨仁慈……人们不会再迷茫,不会再错失,所有人都能找到自己头脑里的宝藏,所有一切都是确定的,人生不再需要与虚无对抗……”
一个人的心会和宇宙之心联系在一起。修行者苦修多年,才可获得的自得与不惑,会变得触手可得。
这个星球,会因为人的繁荣而恢复它的荣光。
维克多忽然笑了。
“所以那个叫云顶的家伙叫人去死,人就该去死?”
“等到云顶建成的那天,你会为你的愚蠢道歉的。”
“那你觉得,为了全社会的幸福,这个算法之神,会允许派汀家这样的吸血鬼存在?会允许……”他顿了顿,眼睛紧紧盯着我,“会允许一个杀手的存在?”
我不至于连这个都没想过。
“任何人都不能违抗神的旨意,包括造神者。”
维克多语气轻蔑:“很久以前,那个神是国王和教皇,后来变成钱,如今是能源。你以为换个新的神,一切就自动变好了?”
“这次是不一样的。”
维克多半蹲下来,忽然捏住我的下颌。
“小温卡,要是我说……我想让你离开希亚跟我结婚,你的云顶大人会怎么说?是杀了我,还是顺从我?”
“到时候,我会知道的。”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要是……它让你跟我走呢?”
“……”
我无法回答他。如果将来,如果云顶真的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会照做,哪怕我不理解。我相信云顶的智慧远高于我。
“好,那我换个问题。那你猜,派汀家出钱造的神,会创造出你说的天堂吗?在迈肯,连警察都要看派汀先生的脸色,那个女人没法活着,是缺了神的指引吗?”
“你不明白罢了……”
我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越来越浓重的夜色里,维克多沉默良久,说:“跟我去拉文斯星吧。”
他简直是疯了。
“拉文斯星难道就是天堂了?在路莱语中,这个词的意思是财富,含义还不够赤裸吗?”
“但在玻洪平,拉文斯的意思是平等。”
“所以呢?也许再换个语言,意思就变成垃圾。”
“至少那里没有贵族,至少出卖身体是被明令禁止的。”
“听起来真不错。祝你回去以后过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