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的心绪稍有缓解，季一然正想将老人扶起，不远处却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女主人满脸愤怒地跪爬凑近老人身侧。
“你们不能这样！！！你们答应了我的？！说好了要把吉唤永远留在这里！”
“不是说好了？只吃掉那些自寻死路的人维持生命？？要是真的毁掉洞核，吉唤马上会扩散到别的地方去！这和你们曾经答应我的不一样！”
老人显然气得不轻，却在她不依不饶的纠缠下无法脱身：“揭克力！管好你的女人！”
揭克力立即凑上前来，他大力攥紧女人的断掌，将她整个人拖到一旁跪好：“姆怜阙！！闹够了没有！这是大家一致同意的结果，你难道不想逃出去？”
姆怜阙连连摇头：“不…不！你们难道还想让更多的人经历那种事？！就这样结束吧？？让吉唤终结在我们身上！”
无人理睬她的悲伤与愤怒，揭克力环视四周，大力将姆怜阙摁在地上：“死女人！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蠢？！你去问啊！这里的人哪有不想逃出去的？！这是你带来的灾祸！你又凭什么想让我们和你一起烂死在这里！！”
狠厉的掌风即将落在女人身上，季一然长腿一扬，揭克力的整条手臂瞬间脱离躯体，轻飘飘砸在地上。
揭克力显然被这突然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却还是狼狈地捧起断臂呲牙叫喊了起来。
季一然本想将女人扶起来，但顾及力量的差距还是停下了动作。女人却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立马凑近他脚边的位置乖乖跪好。
她的眼中不断淌下棕黑色的液体，用残缺的手臂环住了季一然的腿：“不能毁掉洞核，吉唤已经害死了太多的人，不能再让这种情况延续下去了。”
季一然时刻警觉着她的动作，他轻轻扭转身体，将鞋底搁置在女人手臂上方十厘米的位置。
这种威胁式的动作显然很有效，看着女人垂下的头颅，季一然冷声问道：“展开讲讲，为什么他说灾祸是被你带来的？”
女人愣了几秒，反而用完好的手掌轻捧住季一然的鞋底：“我承认，之前的话都不是出自真心。”
“既然你只是想要毁灭洞核，那也就没有必要完全听从他们的建议。”
姆怜阙反手将季一然浮空的鞋面摁下，又极为珍重地捧起他血迹斑斑的手掌。她用脸颊在季一然的手心中轻蹭，一双漆黑的眼中满是坚定：“请选择我，与我合作吧。”
脆薄的舌尖轻柔勾起，女人扬起脸，将季一然掌心中的鲜血抿进口中。她的目光紧紧依随着季一然震颤的眼眸，仿若无人问津的黑夜，一刻不停找寻着专属于自己的光亮。
季一然脑中嗡嗡作响，他完全可以扳紧女人的下颚，将她的脸大力捏碎。但女人眼中散发而出的悲伤令他迟迟无法做下决定。
她全都看到了。
瓦罐处不起眼的异样，成为了姆怜阙稀缺的底气。她将季一然掌心中的血舔舐干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放肆欢笑。
深棕色发丝跟随风的轨迹飞舞，琥珀色的眼瞳满含笑意。姆怜阙紧握双拳，在恨意的交织声中站直身体。
她的躯壳在季一然眼前转变为血与肉的混合物，唯独断裂的手掌还空荡荡垂在身侧。
姆怜阙抬起断掌，将流下的鲜血尽数送入口中。细碎的血滴轻盈打在季一然脚边，原本由脆质物形成的路面在短短几秒内浮起一层浅色的表皮。
鲜血犹如雨瀑打下的墨滴，季一然惊诧地用脚尖探了探，地面被血液浸染的部分已经回归至正常状态。
那是人类皮肤的美丽色彩，季一然甚至觉得上面的温度可以透过鞋底传至他的内心。
沉寂的氛围无法停留在原地，原本匍匐在侧的人们纷纷站起。
“那是？？”
“我们……我们有救了！！”
“找到了！！！我们终于找到了！”
季一然脑中阵阵发晕，此刻他正处于房间中的最内侧。他不敢过多激怒这些深受吉唤病痛的人，只好试探着举起手：“各位，冷静一点！我们可以商议一个万全之策，让你，你们都能成功变回原来的……”
人群转瞬之间便冲到了他面前，被推倒在地的那一刻，季一然才明白自己犯下的重大错误。
这些人已经忍受了极度的饥饿。
他们能维持理智已经十分难得，如果他们真的饿到极致，也许昨日季一然刚到此处便会被分食干净。
如今得知季一然的血肉不仅可以解决饥饿，甚至还能消除吉唤带来的影响。
他们又怎么会犹豫？！
刺麻的啮啃声遍布耳侧，这些人的重量虽达不到令人窒息的地步，但数量之多也一时令他无法脱身。
季一然试探着抬起腿，清脆的断裂声响接连不断，他再次扬起手臂将身侧人的脸颊敲碎，直视着脆弱生物贪婪的面目。
人们并没有能够撕咬血肉的能力，牙齿触碰至季一然身体的那刻便被压成了粉末。
季一然恍惚间将身侧的残躯推倒，何匀生的刀还稳稳握在他的掌中，可他却清楚，自己并没有做好杀戮的准备。
这些人……虽然如今并不是‘人’。可他们却拥有重新变回人类的机会。
他曾捏碎过姆怜阙的手指，导致女人变回正常后不得不忍受残躯的痛苦。
（二四…我真的要杀了他们吗？）
……
混乱间有人成功将季一然掌中的伤口撕裂，鲜血在空中划过不起眼的痕迹，又洒在身侧无数张口等待的人身上。
肢体碎屑混杂着血液下落，得到了恩赐的人们叫喊着退出人群中。不幸的是，他们不仅得到了救赎，同时也打破了戒律。
他们的身体内部传来阵阵闷声，脆质物与温暖的血肉同时在皮肤中爆开。半部脆质的身体禁不起血肉的重量，在未等退化完全时，分割成块的身体便沉甸甸砸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季一然将这一切变故融入眼中，穿过悲与喜的缝隙，女人沉静的目光直直陷入他的内心。
他看到姆怜阙俏丽的脸上露出温暖笑意，以一副完全的胜利者姿态朝向他，一双薄唇微微启合。
“选择我吗？”
季一然在刹那间翻身而起，他无视人们被蛮力压碎的惨状，朝姆怜阙伸出满是血迹的手掌。
姆怜阙牵着他大力脱离困境，发觉无法破解吉唤诅咒的人们逐渐停止了前仆后继的送死行为。
仍有被饥饿充斥大脑的人不知疲倦地捧起地面上洒落的碎肉，他们毫不在意前人的结局，只知道如今的自己可以饱餐一顿。
季一然胃中泛起阵阵酸意，姆怜阙紧牵着他的手朝后倒去。人们褪去了起初的疯狂，开始随着二人的步调缓缓逼近。
揭克力在混乱中不幸被踹断了双腿，他狼狈地用单臂撑上前：“姆怜阙！！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后阁里的彩衣呢？你骗我说要提前做些准备，你骗我！！”
有了带头人，辱骂声接二连三砸向瘦弱的女人，季一然蹙眉望向她含笑的脸，用细微的轻声问道：“那件衣服有什么特别的？”
姆怜阙毫不掩饰自己的行为，她笑着看向季一然，用平稳的声线回复：“只要你穿上它，身体就会等同于染上了吉唤，这样你就可以成功被他们吃掉。”
？？！
也许没有姆怜阙的提前安排，如今的他早就会陷于死亡的困境中。
“谢谢。”
姆怜阙大力攥紧他握刀的手掌：“请帮助我，我会带你找到洞核。”
“……需要我做什么？”
“和我一起杀光这些人，我要让吉唤彻底消失。”
紧溺的呼吸声由远至近，看着因恐惧而四处逃窜的人群，季一然不由得将身体朝外移了半分：“我和这些人并没有恩怨。”
姆怜阙了然的笑了：“是啊，你和他们并没有恩怨。”
“这把刀，能借给我吗？”
既然有求于人，季一然也不好推脱。待刀刃从手中脱离的那刻，他却突然转过身朝背离女人的方向而去。
杀戮与仇恨，他知道这种难以割舍的感情，却终究还是无法平静接受。
掌中的鲜血已经凝固，季一然随意搓了搓手回暖温度，眼前是一片荒芜，耳中却得不到半分清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季一然的双目已经开始发麻，空气中再也没有传来濒死的惊呼声。
他回头望去，姆怜阙正踏在成堆薄脆物质的上方，琥珀色的眼中淌过清澈的泪。她拿着一柄锋利的刃，成功将人们的生命幻化成了一滩无用的废墟。
在她的身侧，揭克力仅剩下上半部残缺的躯壳。姆怜阙发觉季一然的目光，朝他扬起了温和的笑意。
她随意将揭克力捏在手中，大步朝向季一然走来：“这把刀很好用，是我见过最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