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他沉稳的回复，季一然顿时从不受控般的感知中脱离。024已经吓得大声哭喊，见他终于恢复了理智，紧忙将季一然的身体数据调整至正常范围内。

季一然心有余悸地用手捂住胸口，何匀生还在轻声问询着他的状态。他随意用受伤的手将脸上冷汗擦去，不在意般随口说道：“没事了，我就是…就是做了个噩梦。”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了。”

短暂的插曲似乎就这般轻易掠过，季一然率先关闭了智心，随后以手撑地将后背靠在了石壁上。

林语琴还在担忧地为他擦汗，季一然却全然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只喃喃念着：“何匀生，何匀，生。”

女人不懂他的意思，于是试探着问：“还想听他的声音吗？”

季一然麻木地摇头，死板的眼神空洞朝身侧一转：“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吗？”

林语琴被他眼中的死寂吓到腿软，她立刻抱起孩子朝着洞内走去。但此处空间有限，她能做的只有让自己缩在季一然的视野范围外，不发出任何声音。

待她消失在眼前的那刻，季一然便再也无法维持强行装出的假象，眼泪决堤般涌出，他崩溃地用双手抵在额头上，连手心中再次迸裂的伤口都没注意到。

024立刻化成实体，小小的身躯钻进季一然的□□，用力环住了他的腰。

现如今说什么都是徒劳，他的主人已经明白了一切，而他能做的只有这微不足道的拥抱。

季一然完美感知到了024的心意，他第一次在外人眼中卸下自己的伪装，将只有半部身体的孩子紧紧搂进怀中。

他的泪一滴滴穿过024虚无的身体，颤抖的双手好似找到了漂浮在死水中的枯木，紧紧摁压在024的背上：“二四，二四。”

（主人，我在。）

“你是不是一直都清楚？你一定清楚吧，纪薇和他全都商量好了，他们就是故意瞒着我的，对吗？”

024将季一然搂得更紧：（对不起主人，确实如此。主事人为我设置了权限，我没有办法向你发出提示。）

季一然忍不住发出一声悲恸的呻吟，直至此刻，在这个毫无希望的陌生空间内，他终于搞清了何匀生身上所出现的种种矛盾所在。

何匀生，禾匀生。

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次在执念之境与024交谈的场景。

他永远记得那个与他共同生活六年的孩子，在临死前曾许下过那样的执念。

而‘禾匀生’这三字，被那个人毫不遮掩地摆在他的面前，他却毫无察觉。

［我希望季一然永远活着。上天啊，用我的命来换吧，他不应该就这样离开，我想要他永远幸福的活着。］

幻想中季如许躺在血泊中的样子令季一然无法保持平稳呼吸，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弟弟对他有着非同常人的感情，可他只以为那属于兄弟情谊的范畴。

那是他亲手种下的因，也如他所愿结下了这样的果。

他一直以来，都在期盼着世界上会出现那么一个人。一个只感他的喜悲，只爱他，只属于他的人。

他带着这样的心思，将那个孩子带回了家中。他行此事的缘由很简单，只想让自己在这个世上还能抓住些什么。

寄人篱下的孩子最不缺的能力就是看人眼色。

于是，季如许成功被他的心境所影响，成为了那个只在乎他一人的存在。但他永不知足，只想着让自己脱离情绪的桎梏中，完全没有想过被他的情绪浇灌后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

他让自己脱离了丑恶的现实世界，却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留在原地。

而被他亲手毁掉的人，没有选择戳破他卑劣的行径，而是以另一人的身份重新陪在他的身边，继续爱着他。

怪不得……怪不得。

何匀生曾说过，最恨自己的哥哥抛弃了他，可他的眼中却满含深情，并无半分恨意。

怪不得何匀生总是以一副小心翼翼的卑劣姿态放低自己。怪不得，何匀生眼中会在得到他的亲吻后闪过落寞的悲意。

怪不得……何匀生捧着一颗真心站在他的面前，却固执地不肯对他说半句爱字。

怪不得，何匀生如今忘记了几乎全部的记忆，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因为在他的世界中，季一然就是全部。

原来，他们每一次亲昵的触碰，对视，亲吻。给那人带来的并不是欢愉，而是无穷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何匀生，不——季如许，一直爱着他。

不是以弟弟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正常男人的情感深爱着他。

他早该想明白的，除了季如许外，怎么会有另外的人如此不顾一切的爱他？！

季一然控制不住轻啜出声音，他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就算面临再残忍的现实，也没有像如今这般哭过。

他用尽全力抱住另一个专属于他的虚拟生命，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呢喃道：“他该有多难受啊？我根本想象不到他该有多么痛苦。”

“一直以来，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不要命的护着我。又让我忘记与他相处的一切，傻乎乎的跟着我，爱着我。”

“他一直在害怕吗？怕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会再次抛弃他一个人走掉？怕我知道他的心意会露出厌烦的表情？他一直在害怕吧…”

“对他来说，我的爱是难以下咽的毒药吗？他该有多么痛苦啊？？”

“二四，我该拿他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024轻抚他的后背，企图令他的呼吸保持均匀：（主人，在我看来，你们的相处方式已经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的一切，他最恐惧的部分，刚好就是你可以回馈给他的部分。你认为的矛盾点根本不存在，就像这次任务，你其实根本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因为何匀生与季如许，一直都是一个人。）

季一然呆滞地点头：“对啊…对啊？任务，这次任务的条件根本不成立！！要我杀掉何匀生来见季如许？？怎么可能呢？？”

执念之境的领导者显然是布下了更为残忍的一步棋。他们想让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主动杀掉何匀生来达成任务的条件。

而在那之后，无论是何匀生还是季如许都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眼前。得知真相的他，自然也会成为一个毫无感知的枯木，无法为纪薇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