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本名并不叫桑祭,他生来便是满头白发,就连皮肤也较正常人更为白皙。
他的爹娘早已离开家乡去往远处,仅有祖母与他相依为命。
随着祖母年岁越来越高,他的容貌也逐渐生得越发俊美。祖母并不懂得世间礼法,每日都会将他的头发如出阁妇人那般高高盘起。
柳清阁的掌事妈妈于市井之中一眼便相中了他的容貌,询问了一番,才知他并不是女子。
但掌事不愿放弃如此绝佳的机会,柳清阁虽然从未容纳过男子,但谁说她就做不得这种生意?
银元是哄骗人心最好的工具,他实在拒绝不了掌事提出的条件,答应了这门交易。
他久不出世,完全不懂得伺候人的本事,他的白色长发被人用各种各样的发饰簪起,脸上涂了数不清的胭脂水粉。偏生身段与相貌又那般出众,一时间柳清阁内全无他人之名,来客均因这所谓的‘白发仙’散尽金银。
就这样,他恍恍惚惚被人推到了卧阁之中,买下他初夜的男人急匆匆朝他贴近。但他是个男子,手上反抗的力气毫不含糊,就这样,他彻底得罪了那些金枝玉叶的贵族们。
他被一群人七手八脚捆在床上,柳清阁的掌事全然不顾他的求救。那些人从掌事的口中得到了他祖母的住所,为了恣意报复白发美人的反抗行为,祖母被他们虐杀在了贫瘠的院落之中。
他从此成了世间一片无根的落叶,被人摁在床铺间撕碎了脉络。
虽如此,他的美貌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影响,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于是顺从的留在柳清阁任由各种各样的人来到他的房中寻欢作乐。
长此以往,柳清阁中的姑娘们都恨极了他。
往日里没有他在的时候,姑娘们可以平分一日所得来的钱财。自从他来到这里,姑娘们已经很久没有置办新款的首饰。
所有最值钱的东西都会第一时间戴在他的白色长发上,最靓丽的绸缎会被他穿在身上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给别人观赏。
可他一个男人,哪里来的脸皮敢与一群姑娘家抢生意?
他对这一切毫不知情,那些姑娘们往日会友好的围在他身侧与他寒暄,唯有一名为琳琅的女子从未主动接近过他。
杀了他祖母的凶手们仍会时不时来到他的房中,只为了看他隐忍暴怒的模样。
他攒了足够的钱财,用尽心思收买了一些穷苦的风流客。
终于,他在一个没有蝉鸣的夜晚,用别人偷带进来的药材融入口脂中,将那些人尽数杀死。
他用柔软的锦帕擦掉唇上艳色,端坐在床上并没有离开。
紫衣女子大力推开门,将他从房中拽了出来。他从来不知柳清阁内还有可以直通外界的暗门,女子拽着他一路东奔西藏。
他记得这紫衣姑娘的名字。
琳琅。
她很美,像玉石一样美丽。
琳琅带他逃离了柳清阁,又塞给他一些银子让他赶紧离开:“你不能留在这里了,你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明天一早府衙的人就会四处抓你,赶紧离开!”
他拒绝了。祖母不在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女子恨铁不成钢般看向他:“你难道要留下任人宰割吗?!我知道你的遭遇,你不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琳琅大力将他塞进马车里,对他说。
既然不知道要去哪,那就把世间风光都看一遍吧,总能找到想去的地方。
琳琅为车夫留了足够的银元,他沉默地坐在车内,他从未想过离开祖母的身边,因琳琅的话,他第一次想要掀开眼前的帘布朝外看一看。
于是他掀开了马车的幕帘,看到了平日里待他极好的姑娘们。
这些人也许还不知道他做过的事,于是他秉着告别的想法,为她们送去了再友好不过的笑容。
衙役手中的长板重重捶打在他的腰间,车夫的尸体扭曲着躺在他的眼前,他被人摁在街上,于众目睽睽之下,被迫做完了最后一桩生意。
那些人拽着他的长发在地上摩擦,他口中发出的叫声太过凄惨,于是口鼻处也被人用布堵了起来。
姑娘们站在衙役的身侧,伸出手来对着他丑陋的模样指指点点。
他像一片被人随意碾碎的枯叶,留在了街上。
他的脊椎骨被人打断,人虽趴在地上,但腰间突出的骨骼让他看起来像是坐着一般。口鼻上的布还捆在他的脸上,他只能依靠布料间细小的缝隙得以喘息。
思绪已经越来越朦胧,他的视线突然被一抹藏蓝色所替代。
有一人好奇地弯下腰,将身上脏兮兮的藏色衣袍盖在了他身上,随后将他口鼻处的遮挡物取下。
那人在他的腰间骨骼随意摁了摁:“嗯……活不成了。”
他艰难抬眼看向那人,却怎么也看不清。
“你是柳清阁的花魁?我听说了你的事,胆子很大。”
他的脸原本紧贴在地上,如今却被那人轻柔地抬了起来:“看你这样子,八成是要化作怨鬼了。”
“啧…闲着也是闲着。”
他眼前的景象倏地变换了位置,身下泥沙也变为了硬冷的石壁。
带他来到此处的人一拂衣袖,懒散地盘坐在他身侧:“此处怎么样?在这里死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地方,只觉得自己躁乱的内心被路过的风声抚平。
“提前跟你说几句,等你化成怨鬼之后,只能杀了你的仇人,不能随意滥杀无辜。虽然你死得很惨,但我不会让你胡乱报复的。”
他用尽力气抬起头:“我…不想,杀人。”
那人惊诧地看向他:“你还能说话?!”
……
那人用石块垫在他的脸上,企图让他的姿势好受一些:“你方才说,不想杀人?”
他从喉咙中挤出一声应答,惹得那人俯身认真朝他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没有死。藏袍男人似乎也被他这顽强的意志所打动:“你这么想活着,又不想杀人……这样下去,你可能变不成怨鬼了。”
那人将他残废的身体抬起:“能动吗?不是脑袋,你的手?脚?动一下试试?”
他费劲全身力气也无法按照男人所说那般行动,男人将他轻轻放下,坐在他身侧许久未曾开口。
“还想活着吗?活在这种地方。”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男人沉吟片刻,将他的身体靠在石头上,让他拥有了‘坐’的权力。
随后,他看着男人从袖子里拿出一把木质的折扇。
鲜血喷溅在他银白色的发侧,他怔然看着男人将自己的左腿用木扇砍了下来。
“啊!失误了!”
男人似乎原本只想割下一截骨头,但没想到扇子的威力这么大,竟然硬生生将整条腿都砍了下来。
没过多久,男人就昏死在了山洞口,他只能傻坐在原地看着男人瘫倒在地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不然怎么会产生幻觉?
男人的身体没过一会就重新长出了完好的左腿,他愣愣坐在原地,等待着幻觉退散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上天仿佛是为了否认他的想法,男人嗖的一下从地上坐起,愤愤然用脚踹了踹地上的断腿。
“算了,断都断了,刚好还能炼个像样的法器。”
未来的几天内,男人白日会为他到山林中找寻一些野果和露水,将混合着血液的食物亲自喂进他口中。
夜晚,男人会割破手心,用鲜血滋养那截断腿。
他从男人的口中懂得了很多事,譬如,男人似乎并不是正常人类。
再譬如,男人的断腿可以幻化成一把散发着煞气的宝剑,只不过因为炼化的并不及时,导致剑身有些微微生锈。
男人将这把剑的剑尖扯断,在上面贴了许多他看不懂的符纸,而后,碎裂的剑尖也逐渐化成了一柄短剑。
他本以为是自己快死了,男人才会任由他观赏秘密。却没想到,男人持着那柄剑尖化成的短剑,猛地插入了他的心脏。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男人,男人却举起手将他的双眼捂紧:“很快就不疼了,忍一忍。”
他被男人断腿幻化成的剑转变为了恶鬼,原本因呼吸不畅有些暗沉的皮肤彻底转为了紫色。
他由此获得了新生,男人再三叮嘱他,叫他不要拔出胸前的剑。一旦拔出,他就会恢复以前那种丑陋的模样,也会彻底失去生命。
男人本想就此与他彻底诀别,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会默不作声地跟在男人身后。
久而久之,男人也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他知道了男人的名字。
解自遗。
他很喜欢男人的名字,可男人却不依不饶询问着他生前的姓名,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因为他没有名字,只有在柳清阁中留下的接客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