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王龙回答,同时将春妮轻轻往自己身后又拢了拢,自己则像一道屏障,稳稳地隔在春妮与房东之间。这个动作让他与房东的距离固定在了两步开外。
房东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王龙刻意保持的距离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他身后的春妮。
“月租一块五。”房东说,“押一付一。先交钱,后看房。”
王龙心里算账:一块五,押一付一就是三块。还剩三块五。
他没有像寻常租客那样急切上前递钱,而是站在原地,从怀里掏出钱,数出三块,微微探身,将钱放在两人之间的一个破木墩上。
“钱在这儿,劳您驾,我们先看看房?”
这个放钱的动作,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疏离感。房东愣了一下,似乎第一次遇到这样交钱的租客。
他正要拿钱,突然问:“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王龙心一沉,但身体姿态未变。
“偶感风寒。”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同时抬起手,用手背虚掩了一下口鼻,这是一个下意识的防护动作,也再次强调了距离。
房东眯起眼,这回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风寒?”
王龙这次没有后退,但上半身向后仰了仰,拉开了呼吸的空间。他能闻到他嘴里隔夜的蒜味。
“我看不像。”房东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王龙胸前衣襟上那几点暗红的血渍。
王龙沉默,没有辩解,也没有试图遮掩。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房东,那眼神里有种认命般的坦然。
这种沉默和距离,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地承认了事实。
“滚滚滚!”房东猛地后退,像躲瘟疫,挥手像赶苍蝇,“别死我房子里,晦气!”
门砰地关上。
王龙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弯腰捡起木墩上的钱。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真正靠近那扇门。
春妮拽着王龙的衣角,小声说:“哥,咱们再找……”
王龙没说话,牵着她往法租界方向走。
法租界边缘的弄堂里,贴着不少租房启事。王龙选了个月租两元的亭子间。
房东是个前清遗老模样的老先生,戴圆眼镜,穿长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租房?”老先生打量王龙,目光在他脸上和他与春妮紧紧相依、却与外人自觉保持距离的姿态上停留。
“是。”王龙这次提前准备好了说辞,“我从前在圣约翰读过书,家道中落,带着妹妹......”
“圣约翰?”老先生眼神闪了一闪,“那可是好学校。” 语气缓和了些,“随我来。”
上楼时,老先生在前,王龙刻意放慢半步,让春妮走在中间,自己殿后。既是一种保护,也避免了自己的呼吸直接对着老先生。
看房过程略。
“月租两块。”老先生说,“看你是读书人,给你算便宜点,一块八。押一付一。”
三块六。王龙咬牙:“行。”
他再次重复了“木墩放钱”的动作,将钱放在窗台上。 “先生,钱在这儿。”
老先生点点头,正要收钱,突然说:“等等。”
老先生走近两步,想看得更仔细。王龙却借着转身看窗外的动作,自然地将距离又拉开了一些,只留给老先生一个侧影。
“小伙子,”老先生声音压低,“你印堂发黑,眉间有煞气......是不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王龙一愣。就在这时,喉咙一阵发痒。
他猛地转过身,彻底背对老先生,快步走到门外,才用手死死捂住嘴——
剧烈的咳嗽爆发出来,带着胸腔空洞的回音。他弯下腰,手上迅速晕开一团暗红。
即使是在如此痛苦和狼狈的时刻,他依然用身体和距离,为对方筑起了屏障。
老先生脸色大变。
“痨病鬼!你是痨病鬼!怪不得煞气这么重!滚!快滚!”
王龙没有争辩,他用手帕擦掉血,直起身,对老先生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拉着一脸惊恐的春妮,沉默而迅速地离开了房间。
他的离开,和他来时的克制一样,带着一种不愿多添一丝麻烦的决绝。
“别碰我!”老先生几乎跳起来,“滚出去!别死在我房子里!晦气!晦气!”
王龙被连推带搡地赶下楼。春妮跟在他身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弄堂里几个邻居探头看,指指点点:
“又是痨病鬼……”
“真晦气……”
“离远点,传人……”
王龙低着头,牵着春妮快步离开。
走到没人的巷子,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肺里像着了火。
“哥……”春妮小声哭,“咱们怎么办呀……”
王龙没说话。
他看向手里剩下的六块五法币。
从亭子间被赶出来后,王龙牵着春妮在法租界边缘的弄堂里又转了一个多小时。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答案都是一样的。
“你这脸色……是不是有病?”
“肺痨?走走走!”
“押金加倍!……什么?不行就滚!”
“带个孩子?孩子有没有病?”
春妮越走越慢,小脸发白。王龙的咳嗽也越来越频繁,每咳一次,肋骨就传来撕裂般的痛。
手里的六块五法币,像攥着一把越来越烫的炭。
“哥……”春妮小声说,“我走不动了……”
王龙在路边停下,扶着墙喘气。系统界面在他意识里闪烁:
【积分余额:130】
【生命值:34/100(持续下降)】
他闭上眼睛。
再试一次。
第六家是个二房东,胖女人,叉着腰站在门口:“租房?有。后楼亭子间,一块二。”
王龙还没说话,女人就盯着他:“你咳什么?”
“偶感……”
“偶感什么偶感!”女人后退一步,捂住鼻子,“你这就是肺痨!快滚!别传给我家孩子!”
门砰地关上。
第七家。第八家。
太阳升到头顶,又渐渐西斜。王龙数不清自己敲了多少扇门,听了多少句“痨病鬼”。
最后一次,一个好心的大娘悄悄告诉他:“小伙子,你这病……没人敢租给你的。去闸北河边那片看看吧,那儿有专门租给病人的房子,就是……”
“就是什么?”
大娘叹气:“就是便宜没好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