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香气从厨房弥漫到小小的客厅时,夏南风已经洗了手乖乖坐在饭桌旁。氤氲的热气中,油亮的米饭,软烂入味的紫色茄块,喷香的肉末,混合着酱油和葱花特有的质朴香气,被池恒盛进碗里,端到她面前。
夏南风接过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大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混合着米饭的甜糯、茄子的绵软、肉末的咸香,还有那种只有“家”才能赋予的、无法复制的安心感。她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吃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
“慢点吃。”池恒坐在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太好吃了……”夏南风咽下口中的饭,抬起脸,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哥,我太想念这个味道了!真的,在外面吃什么都不对味。”
池恒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很奇怪,同样的步骤,同样的调料,今晚做出来的这锅焖饭,滋味却格外香甜。大概是因为,吃饭的人回来了吧。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食物带来的、最踏实的慰藉。窗外,夏夜的虫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织成一片安宁的背景音。灯光温暖,米饭香甜,人已归家。这个闷热的、曾以为会无限漫长的夏夜,忽然就有了让人心安的宁静。
一顿饭吃完,已经接近十点半,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楼宇间还零星亮着几盏窗灯。两人却毫无睡意。收拾了碗筷,夏南风便迫不及待地重新蹲回那两只大行李箱前,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她全部见闻与心意。池恒倚在沙发扶手上,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将那些被灯光勾勒出的熟悉侧影、微翘的鼻尖、偶尔抿起的嘴角,一遍遍细致地描摹。
“哥,你看,”她先捧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圆盒,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这是给萍姐带的绵羊油,澳洲老牌,特别滋润,萍姐皮肤容易干,这个正好。”
“嗯,萍姐肯定喜欢。”池恒点头,接过盒子看了看。
“还有这个!”她又变出几盒色彩鲜艳的铁罐饼干,“给诺诺的夹心饼干,好多口味,草莓、奶油……小馋猫肯定爱吃!”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池恒嘴角含笑,目光温柔。她总是这样,惦记着身边每一个人。
接着是大峰儿子喝的奶粉,特意多买了几罐;阿哲老抱怨冬天骑摩托车手冷,一副厚实的羊皮手套;何老师上了年纪,关节不好,一瓶包装考究的深海鱼油,夏南风还特意查了功效;韩姨、王姐和董姐,每人一支澳洲有名的木瓜膏,她认真地讲解着用处:“这个很神奇的,润唇、蚊子咬了、哪里烫一下,都能涂,她们肯定用得着……”
池恒听着,点着头,心里的暖意随着她清点礼物的声音一点点堆积。可渐渐地,他发现那声音还在继续,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一份又一份礼物被郑重地摆放到旁边的茶几上,像在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
韩姨、王姐、董姐……完了。然后呢?他耐心等着。下一个名字却跳到了“谭青”。
“对了,还有谭老师的,”夏南风从箱底小心地拿出一个扁平的、用软布包裹的物件,解开,是一幅色彩浓烈、线条抽象的画作,“这是当地一位土著艺术家的作品,很有特色。谭老师是教美术的,应该会欣赏……”
池恒的心,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知道谭青曾经对夏南风含蓄地表达过心意。夏南风后来告诉了他,语气坦然,说“我只把他当朋友,当老师”。他相信她,毫无保留。可理智上的相信,并不能完全消弭情感上那一点点本能的、微妙的酸涩。尤其是在此刻,当他坐在这里,看着茶几上几乎堆满的、给所有人的心意,却迟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时,那份酸涩混合着一种被遗忘的失落,悄然膨胀起来。谭青都有……那他呢?
他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夏南风又开始翻找箱子的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郁闷:“他们……都有礼物了。”他顿了顿,目光对上她闻声抬起的、带着笑意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憋了半天的问题,“没有我的吗?”
夏南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含了两汪清泉。她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然后,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狡黠又俏皮的弧度。她没说话,只是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恶作剧得逞的小小得意,也有快要藏不住的温柔。接着,她像变魔术一样,把手伸进箱子最里侧的夹层,摸索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拉,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的毛衣,被她捧了出来。那毛衣折叠得整齐,质地看起来异常绵软,颜色是那种温暖的、像加了牛奶的卡其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喏,”她把毛衣递到他面前,下巴微扬,眼睛里闪着光,“你穿上试试!”
虽然盛夏的夜晚闷热依旧,池恒却没有任何犹豫。他接过那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毛衣,站起身,小心地将新毛衣套头穿上。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柔软亲肤,像被温暖的云朵包裹。尺寸竟也出奇地合适,肩线妥帖,衣长正好,既不会紧得局促,也不会松垮得没型。他低头看了看,又抬了抬手臂,动作自如。
夏南风已经站了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像最挑剔的裁缝,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她停在他面前,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漾开:
“好看!”
她顿了顿,眼里的狡黠更盛,补充道:“我是说我买的毛衣啊!”
池恒失笑,心头那点微末的郁闷和酸涩,早在这件柔软合身的毛衣裹上身的瞬间,就被熨帖得平整妥当了。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谢谢,我很喜欢。”
夜深了。“小风,”池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轻声说,“坐了那么久的飞机,肯定累坏了,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