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蹙起眉，心里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跟他哥已经半年多没有联系，衣食住行都自己解决；魏群更是稳重，连续打二十几个电话……方氏倒闭了？

魏群的第22个电话打进来，方纯接起。

话筒里传来风呼啸的声音，魏群的声音有些喘。

他的声音和缓而平稳：“考试感觉怎么样？”

“不错，很多题都做过，拿奖应该不成问题。”方纯勾起唇角，摘一朵腊梅在指尖把玩，不经意的问：“怎么打那么多电话？连大哥也打了十多个。”

“怎么了？方氏要破产了吗？”方纯此时还有心思开玩笑。

魏群沉默了，片刻后他说：“小纯，有人往你哥哥的邮箱里，发了我们的照片。”

方纯坐最近的一班飞机回宁市，只在上机前给老蒋打了个电话报备。

电话那头老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来。

看样子，学校的人也知道了。

哥哥是怎么知道的？

登机前方纯又打了一遍魏群的电话，没打通。

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先登机。

*

魏群站在方臣办公室门口，办公室大门紧闭，来来往往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商务部的魏总助？怎么站在这里？

少数几个知情的人叫员工们不要围在这里，但也不敢上前和魏群搭话。

老人们都知道，方小少爷还小的时候，方董事长开会都要带着弟弟，虽然最近听说方小少爷和方董事长闹了点不愉快，可毕竟还是一家人呀。

魏群就是能力再强，敢动方董的弟弟，在行业里也算是完了。

看客们各自在心里评说着，摇摇头各自忙去了。

一直站到中午，方臣从办公室离开，红着眼，下颚紧绷地路过魏群时候，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滚过来，跟上。”

方臣开车，带着魏群一直开，开到宁市一处独立别墅楼盘，在一栋红砖洋楼外停了车。

洋楼似乎没有人住，即便如此，楼外的花园里种的山茶花，粉的，绿的，大红的，朵朵饱满鲜亮，一看就有人经常打理。

沉默一路的方臣降下车窗，他揉了揉眉心，点了根烟问魏群：“知道这是哪里吗？”

魏群知道，宁市最早的一批豪宅，单价过亿，只有12户住户，现在更是有价无市。

方臣没等魏群回应，夹着烟的手支在额头边，吐出一口烟，也不知道在对谁说：“小纯喜欢在夏天骑马，我扩建了后花园，草坪、马厩、驯马师、训练师……反正能配的都给他配置齐全了。”

“后来又喜欢上艺术，我又给他拍画，拍藏品，拍女王的宝石。”方臣笑了笑，“小纯一到周末就往欧洲飞，商务舱位置太小，我给他配了辆庞巴迪让他造，直到现在还在停机场烧钱。”

“他12岁生日，我出差，没能陪他过生日，气的好多天不理我，后来好不容易和我说话，开口就是想买个小岛，行，买。”

“我刚接手方氏，最难的时候，一个决策失误，那群股东们恨不得给我身上的肉撕下来，每天睡着了都在想以后怎么办，喝酒喝到胃溃疡，不敢回家让他闻到……这些我从来没和他说过。”

“后来又和我说想去非洲看什么大迁徙，还给我看视频，那么小点的人想去追大象，差点没给我吓死，没让他去。”

“后来我过25岁生日，他在工坊给我做的钻石首饰我现在还记得，一条花花绿绿的钻石手链，带他的老师跟我说小纯弄碎的不少宝石够做十条这样的手链了，可是那又怎样？”

方臣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温暖的光闪了一下，侧过头来，仿佛真的十分疑惑地问魏群：“你说，我从小养到大的弟弟，吃穿住行没有一样不是最好的，虽然有时候我忙起来也会忽略他，可他想要的哪样东西我没给他？”

“他是怎么看上你的？”

他对魏群说：“你知道我看着他跟你住在……那种地方。”

“整个屋子所有的房间加起来没小纯一个浴室大，穿你的旧衣服，为了钱去酒吧打工……”方臣闭了闭眼，说不下去了。

烟草燃烧发出的焦油味在车厢里弥漫。

“我对他是认真的。”魏群声音嘶哑了，他对方臣说，却又仿佛再对自己说。

“我们是认真的。”他又说了一遍。

“重要吗？”

“我的弟弟，他会好好长大，他想学数学就学，不挣钱也没关系，毕业了，想上班就上，然后找个喜欢的女孩，有没有钱都可以，我养着他们一大家子，然后再生个可爱的侄子或者侄女。”

“他不会因为物价上涨发愁，也不会因为买不起喜欢的东西而难过，更不会因为和上不得台面的人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毁了他的一辈子！”

“他会度过幸福、快乐、富足的一生。”

“而你，你要拖着他，成为他顺风顺水的人生里，那一块又脏又臭的绊脚石吗？”

“他说喜欢我。”魏群声音干涩，又重复一遍。

“不重要了。”

“我送你去美国，其他的，你不用想了。”

“我不会去的，方董。”魏群手背爆出青筋。

“那你要永远拖着他？当他的绊脚石？过一辈子琐碎的生活，在日复一日的操劳里，最后慢慢消磨掉自己？”方臣终于压抑不住情绪，声音大到拿烟的手都在抖，“你这是爱他吗？魏群？”

“他为你对抗全世界，你觉得这就你们操蛋的爱情？”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片刻后，方臣找回理智，探身从后座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魏群，“爱情现在很美好，我不否认。”

“我感谢你，让他体验过最青涩的感情。”

“但三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们的爱情面对买不起的房子，买不起的车子，只会灰飞烟灭。”

“这份文件，你签了，是成全小纯的高尚爱人，你不签，就是自私的、拖累他的祸害。”

“你自己选。”

方臣没有再说话，他吸完手里的烟，脚下猛踩油门，驶离那片金碧辉煌的别墅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