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比全是透明或全在雾里更让人好奇,让人有探究的欲望。
付明丽不舍:“今天就走吗?再推迟一两天不行吗?”她喜欢这个玩伴。
说完只觉失态,讪讪止住。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我推说买不到今天的机票,只好明天出发。”菔子说。
多出一天工夫。
给判了死刑的人多一天好活。
菔子舒口气,“如果你今天不忙的话,我们去海边划水、游船、吃海鲜?”
“刚好有一些时间。”
她打电话给助理推迟会议。
助理诚惶诚恐,纳罕有什么大事延误她,数年来,这是极罕见的事。
付明丽回房间换衣服涂防晒霜。忽然之间,像是找回少女时代春游的兴趣。
客厅有电话进来,被菔子接起来。
“抱歉,付董有事,交代下来暂勿打扰。”菔子说。
电话那边的人一愣,“你是哪位?”
菔子没理会,淡笑着收了线。
-
付明丽脱下草帽,任海风把头发吹成一团乱云。
她仰面躺在西贡海的沙滩上,细沙烫着背脊,阳光像融化的金箔,一层层浇下来。
她把草帽盖在脸上,于是,无数细碎的金光跃动在她脸上。
菔子在不远处收帆,那艘租来的小白船歪歪斜斜靠岸,他赤脚踩水走来,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海藻碎屑。
艄公帮忙撑船,菔子自告奋勇,学着亲自掌帆。
付明丽不肯冒险,她只肯坐游轮,最没意思的船。
她远远看着菔子在那艘小船上赤膊劳作。臂膀粗壮,身段灵巧。
他不是只懂纸上谈兵的文弱艺术生。
“饿了吗?”他在沙子上坐下,笑容像阳光一样暖。
她点头,“可吃下一头牛!”
在海边逗留了大半日,的确饿了。
两人走进西贡码头的海鲜档,这一带若干家店面,全做海鲜。门口的伙计热情招呼:“靓仔靓女,过嚟睇下啦!”
他们选定一家店面大些的店。
冰台若干客人在选货,大块头活物扭来扭去,一只只花纹艳丽、生龙活虎。伙计介绍:
“睇下呢只龙虾,跳咗成日都未攰,够晒生猛!”
“今日濑尿虾正啊!壳薄肉甜,蒸定椒盐?”
“象拔蚌新到,加拿大飞来,爽脆过青瓜!”
他们点了清蒸东星斑、椒盐濑尿虾、象拔蚌刺身,三大盘堆满桌面,再加两大杯德国生啤酒。
付明丽吃得手指油亮,嘴角沾了酱,也不急着擦。
菔子剥好一尾虾,推到她面前。他似乎喜欢服侍她。
人生之中有更愉快的事吗?
她在心里翻拣——
她继承爸爸全副身家那天?股票、房产、现金,国内的,海外的,财产名录列满三页纸,数字大到令人眩晕。
但她同时失去父亲。
那时她站在律所落地窗前,后背全是冷汗。
所有得到,必伴有重大失去。
亦有许多隐忧。
这些隐忧,正一个个爆出来。
她目光落在菔子的赤膊上,大太阳晒一天,几乎黑了三度。
“你黑多了。”
菔子笑,牙齿显得更白:“去年在法国南部的圣特罗佩写生,天天去地中海游泳,皮肤晒成古铜色,几乎像黑人。”
大排档里热,混着蒜香与炭火气,她低头,用冰凉的啤酒杯贴了贴发烫的脸颊。
“菔子,”付明丽忽然说,“找一份工,你有才华。以后不必依附父亲,自己也能闯一片天地。”
菔子笑得灿烂,“谁会雇我,付董,你想雇佣我吗?”
“对,为我工作。孙啦啦即将结束代言,H集团产品需要更新包装,你来绘制。”她毫不犹豫地说。
菔子正色道:“我只是籍籍无名的小人物,H集团大名在外,与我合作是否明智?”
明丽这时候体会到权力的好处,“我看中你才华。我的话,向来作数。”她说。
至此,她认识蔡菔子不过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