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目光平静,“然后把我放在她们那里的东西带回来。”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五秒。那双眼睛没有多余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好像她早已知道他会答应。
“为什么选我?”他问,“任何人都可以做信使。”
“因为你是坦克琼斯。”她说。
琼斯笑了,似乎对这个解释满意。这次没露牙,只是嘴角轻轻一扯。
“行,女士。但若那‘东西’是枪,或是毒品之类,我是不碰的。”
只这一点,他已经比他同等出身的兄弟们聪明太多。
“不会。”她打断他,“我保证。”
琼斯将信将疑地点头,接过信封,查验了一下金额和真伪。
里面另有一张纸条,是口信的内容,和他要找的人。
他把东西放回信封,把信封塞进自己的夹克内袋。
“明天下午六点钟,我在图书馆门前等你。”她说完转身,脚步毫不迟疑。
琼斯望着她的背影出神,直到那小小身躯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伶仃的小小身躯,苍白小脸,这东方女郎身上,莫名有股摄人的威压。
他忽然想起,忘了问她叫什么名字。
翌日下午,琼斯五点半就跑到图书馆门口,等了半个钟头,才见昨天那女郎姗姗而来。
“嘿,女士,我拿回了你的东西!”
付明丽轻轻点头,“多谢。”
“但是……你确定只是这些吗?”琼斯把自己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是一把零钱,有纸币也有硬币,散散碎碎,加起来,也就几十块美金。
“如果还有别的,我再去要一趟。”琼斯很有专业精神,当然,这关乎他剩下的酬金。
付明丽点头,接过零钱。具体金额她记不清了,大约是这些吧。
“是,没错。多谢你,琼斯先生。”她脸上亮了一下,夕阳洒在她脸上,有一种柔和的光晕。
她把剩余的酬金拿给他。
琼斯抬手摸摸后脑,只觉得匪夷所思。
他忍不住问:“可是……花五百美金,就为了拿回四十三块五十美分?这笔买卖值得吗?”
付明丽微微一笑。看在琼斯眼里,只觉这东方女郎有蒙娜丽莎般的微笑。
他知道她绝对不愚蠢。
“当然。”她说。她把零钱收进荷包。这一次,她很安心,不必担心再被人抢去。
“女士,如果你想知道传信和拿回零钱的过程,我可以描述给你。”琼斯说。
如果过程可以让主顾觉得这笔买卖很值,他很乐意绘声绘色地描述。虽然他的作文课成绩不太妙。
其实,过程嘛……委实有点简单。
他按图索骥,找到两个白女的班级。候到她们放学。有人指点他谁是格丽斯,谁是班图尔。
放学后,两人结伴走出来。
琼斯遥遥一看,嘿,这两人长得可真搞笑,一个高瘦,像竹竿;一个矮胖,像水桶。
他跟着她们一直走到街上,到一个无人的小巷口。
“格丽斯?班图尔?”琼斯上前。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戒备与轻慢。
“嘿,我问,你们两个,是不是格丽斯和班图尔?”
琼斯山一样慢慢挪过去,把光线遮了大半。
“你是谁?”高个子格丽斯问,声音尖刻。
琼斯清了清嗓子,“信使,有人叫我带话给你们。”
格丽斯心里暗骂一声“黑鬼”。她感到强大威压,不想多待,走为上计。
“我还有事,你跟班图尔说吧。”她撒腿想溜。
琼斯眼明手快,蒲扇一样的大手一抓,提着她颈后的衣服,把她连拎带拖地弄回来。
“嘿,放尊重些,别人跟你讲话呢!”琼斯说。
格丽斯差点吓得屁滚尿流,她从她的酒鬼老爹那里学到最多的就是得识相。
假如对方比你高比你壮,力气是你的好几倍,看上去脾气又不太好,那最好瘟鸡一样缩脖子乖乖待着。
班图尔有些蠢劲,也不太识相,她尖叫起来:“黑鬼,放我们走,不然我立刻打三条九叫警察!”
她这话说完,一旁的格丽斯先吓得哆嗦,低呼:“班图尔,行行好,闭嘴吧!”
黑鬼?琼斯在心里琢磨,这词好久没听过了,确切地说,上次叫他黑鬼的,最后在橄榄球场上被他撞倒,哭爹喊娘地被担架抬上救护车,听说住了三个月的医院。
哟,失误了。毕竟那是比赛,有比赛就有受伤这种意外。
他也不想的。
他有个原则:不打女人。如果那女人太讨人厌,也备不住。
他的手掼下去,或者肩膀撞上去,这肥女吃不消的。
琼斯向前,缓慢移动。他的威压像突然乌云密布,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在他的手触到班图尔之前,格丽斯突然跳起来给了班图尔一耳光,“班图尔,快向这位先生道歉!快快!”
班图尔捂着脸,噙着被打出来的眼泪,终于,她低头说:“对不起,先……生。”
琼斯打了个哈欠,差点忘了,他是来做信使的,不是来打女人的。
那位亚洲女士可没交代她打人。
万一打了人,没按女士的要求做,可能还拿不到剩余的款子。
“放轻松,我只是来传话的,何必吓成这样?”
他拿出那张纸片,蒲扇一样的大手拈着,五根手指像大黑棒槌一样。
“有个亚洲女士让我传信给你们,”他念,“我的东西——我的意思是‘她的’东西——该还回去了。”
格丽斯狡辩:“我们没拿别人的东西,先生,你是不是弄错了?”
“嘿,表现得尊重点。格丽斯、班图尔,别人的东西放到你们那里,自然要还的。不然成什么了?强盗?两位,我劝你们识相些。”
亚洲女士给那么多报酬,难道冤枉她们不成?琼斯比较相信亚洲女士。
这两个婆娘确实难缠,难怪亚洲女士要请人来要东西。琼斯忽然想到。
空气凝了数秒。
格丽斯与班图尔面面相觑。班图尔半边脸还红肿着,小眼睛里充满惊恐和仇恨。
她们认识——确切地说是霸凌——的亚洲女生只有一位。她怎么请到这尊瘟神?
风水轮流转了。
不到半分钟,她们从书包里、钱袋里搜罗出所有的零钱。抢的钱花掉了一部分,班图尔拿自己的零花钱补上。
琼斯纳闷:“就这些?东西不够的话,我明天,后天,大后天可能还来找你们要。还是给彼此都省点时间的好。”
两人又一通乱找,犄角旮旯的硬币都摸出来,眼见得山穷水尽了。
“行行好,先生,我们再找不出别的了。”
一想到这黑鬼以后可能天天来找她们麻烦,格丽斯带出哭腔,班图尔颓丧地吸了吸鼻涕。
琼斯蹲在地上,一只手托着腮沉思。
看她们这副鬼样子,委实没别的了。
琼斯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伸手接过所有零钱,叮叮当当放进口袋里。
他没道谢,只轻点一下头:“不错,做个体面的女士,再会,女士们!”
……
琼斯还没开始讲,就听付明丽淡淡道:“我对过程不感兴趣。”
付明丽再次致谢,“再见,琼斯先生。”
她转身离去。身段轻巧得像只翩跹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