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叫她密斯邢,邢小姐。
去学校报道完,邢小姐带她去附近的西餐厅吃饭。
是家新开的法餐,白桌布,银餐具,侍者说话带卷舌音。
邢小姐点了一客鹅肝配无花果酱,一块菲力牛排,一盘蔬菜沙拉,又替付明丽要了奶油蘑菇汤和煎鳕鱼。
她讲流利的英语,跟侍者说话的时候姿态优雅。
“明丽,你现在长身体,得多吃蛋白质。尝尝美国的鱼。”
“嗯。”
刀叉刚碰盘子,邢小姐忽然捂住嘴,脸色发白。
“抱歉。”她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脆响,直奔洗手间。
付明丽没动。
她盯着那盘未动的鹅肝,暗红色酱汁正缓缓渗进面包片,那颜色……像化不开的血。
付明丽垂下眼,用勺子轻轻搅动汤面。
她想起今早填入学表时,“监护人”一栏,邢小姐龙飞凤舞签下“Xing, L.”——没有名字,只有首字母。
而“与学生关系”栏,她勾选的是:Other(其他)。
学校工作人员问邢小姐跟她的关系,邢小姐答:我是她父亲的朋友。
friend,付明丽听得懂这个单词。
片刻后,邢小姐回来,补过口红,妆容无瑕,仿佛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
“抱歉,最近肠胃不太舒服。”她微笑,把餐巾重新铺在膝上,“你吃你的,别管我。”
付明丽点点头,学着邢小姐用刀叉的样子,切下一小块鳕鱼。
鱼肉雪白,毫无腥气。
-
晚上8点钟,付明丽跟吴律师约在一家做顺德鱼生的饭店见面。
店藏在深巷,门面不起眼,只挂一盏青瓷灯。
付明丽:“抱歉,忽然想吃了。又找不到人一起吃,想到你。”
“有这么大方的老板请客,夫复何求。真希望这样的好日子天天有。”吴律师笑。
两人坐定,老板亲自上场。
一条鲩鱼现杀,冰镇,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铺在碎冰上,泛着银光。
鱼肉雪白,一丝血光也无。
“付小姐,还是老样子吃法?”
付明丽点头,对吴律师说:
“老样子就是放一点盐和油,最本真滋味。另有一种新吃法,加很多调味料。”
老板补充:“对,配柠檬丝、藠头、花生、炸芋丝、香茅、姜葱。叫作风生水起捞鱼生。”
意头倒是好。吴律师调皮:“有没有旗开得胜捞鱼生?”
她现在最需要旗开得胜。
“有的有的。既然风生水起,一定会旗开得胜。”老板自去调味。
“鱼要活杀,刀要快,手要稳。”老板一边摆盘一边说,“迟半秒,腥气就出来了。”
片刻,他献宝出来,果然惊艳。
尤其那盘风生水起捞鱼生,黄紫绿白棕,五色俱全。
付明丽那盘就朴素很多,无非白色鱼片,最后淋一勺琥珀色的油,拌匀。
佐餐的是顺德本地特产红米酒。
“慢用。”
付明丽没动筷。
“有人说我老古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即便有钱,也不懂得玩乐。”
她的生活里,无非是工作,偶尔出门吃一两顿饭。
吴律师夹起一片鱼,先闻了闻,“玩乐?那是二代们擅长的把戏,不仅要有钱,还要有闲。”
那倒是,付明丽这些年过得并不闲。何止不闲。
淡琥珀色酒液,入口微甜,不冲。
搭配鲜甜鱼生,简直是人间至味。吴律师大快朵颐。
付明丽微微笑,她一向喜欢会吃的女孩子。
吴律师:“我也想四十岁攒够老本退休,从此游戏人间。”
当然极难,以她这种苦出身,赤手空拳打拼,谈何容易。
“你舍得?老钟六十岁才退。”
“也是,不舍得。赚钱是有些瘾头的。”
他们这一行,越老越吃香呢。老钟一退,手上的案子分一分,够大家富足好几年。
酒至半酣,吴律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她从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纸,“这是抗辩书。这一份是答辩状。刚刚完稿,请过目。”
付明丽挑眉,“有何不同?”
“港府与内地是两套法律体系,邢女士在两地同时起诉。过几日,我需要去一趟杭州。”
付明丽接过去。
“好在我有两个律师执照,若不然,付董要多雇一两名律师。”
这倒是真的,付明丽笑:“钟老的得意门生,自然是最好的。”
数日前她还怀疑这位是否担得起重任。
吴清并不拆穿她。主顾是上帝。
“可有把握?”
“首先是质疑原告主张,既然老付总已故,死无对证。”
他们做律师的,巧舌如簧,付明丽并不担心。
只是……
“我想,以邢女士的为人,不至于毫无打算,或许早留下证据。”
吴清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回几百个回合,总有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