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付董,我吃过飞机餐。”
飞机餐毕竟恶劣,不过他们这类商业人士哪里顾得上娇惯肠胃。
“钟老最近可好?”
付明丽抬眼。
吴律师三十四五岁年纪,长眉凤目,眼神锐利如刀,是钟老挑中的接班人。不过比起钟老,还是太年轻些。
自从付氏换完接班人,钟老正式收山,将舞台留给得意门生。
“一个月前,钟老说他在南美某小岛钓鱼打猎,当地女子黑肤油亮、热情奔放,他很喜欢!”
付明丽笑,“这老头!”
老头归园田居,真勉强拽回都市,重新应付人与人间的勾心斗角,恐怕很难。
“钟老退休前给我留了话,让我对付氏尽心尽力。”
这二年,吴律师接掌公司法务,兢兢业业,倒是没出过岔子。
不过这一次,毕竟不同。
“你想跟我确认什么?”付明丽问。
“全部。”吴律师身体前倾,“尤其是邢女士。她主张的是否是事实?”
“哪一项?”
邢女士有诸多主张。
“首先,她的三名子女是否老董事长血亲,是否经过老董事长认可?”
这是两个问题。
付明丽沉默片刻。
她的视线转向窗外。
整面落地玻璃墙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浮在墨蓝海面上。有雾,灯火都不太真切,像蒙一层毛玻璃。
远处,灰蓝的云压着城市高楼。
她忽然想起那个同样阴沉的下午。
十九年前,加州。
机场接机口,人群喧嚷。
十四岁的付明丽拖着巨大的行李箱,站在陌生的土地上。
发育期的女孩长手长脚,禾本植物抽条也似,身形比例与美感尚无太大关系。
她表情是疲累,比起亢奋,更似惊恐。
这里的人皮肤黑、白、棕,大块头居多,状若剽悍。
她攥着父亲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串号码,一个名字:邢曼青。
付明丽茫然地等在出口,看累了,就把视线收回。
但不敢缩起来,怕别人看不见她的脸,无人认领。
一个女人朝她走来。眼神笃定,毫无犹疑。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笃笃作响。
她三十岁上下,穿着剪裁精良的米色套装,烫过的卷发披在肩头,身形娇小,眉眼细细,有种中国古韵的精致。
“明丽?”女人问,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付明丽?”
她点头,喉咙发紧。
“我是邢曼青。”女人伸出手,脸上挂出笑,眉眼都弯弯,有种江南女子的娇俏,“我为你父亲工作,叫我邢阿姨就好。”
“邢阿姨。”她叫。
不过,她没拉邢曼青的手。
车上,邢曼青递给她一瓶水,又递过一份文件。
“监护协议。你父亲签了字,我也签了。你签在这里。”她指了指末页空白处,笔已备好。
付明丽懵懂地接过笔。纸页雪白,条款密密麻麻。触目都是长串的英文单词,完全陌生。
她看不懂。只记得邢曼青侧脸线条冷硬,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逝的棕榈树,语气平淡无波:
“明丽,从今天起,你的安全由我负责。你的行踪、交友、学业,需向我报备。”
她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柔软如春,“你父亲,他信任我,将你托付给我。”
那一刻,付明丽签下自己的英文名字,因为父亲信任她。
而付明丽,绝对信任她的父亲。
“付董?”吴律师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
付明丽回神,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她看向吴律师,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付明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远处,隔着港湾是港府密密麻麻的楼宇,东半球高度发达的都市,灯火璀璨而冰冷。
“19年前,我去美国念高中,邢女士是我的监护人……”
吴律师专注听讲,付氏的豪门秘辛,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一张隐秘的图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吴律师,”付明丽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该是我的,就是我的。我不让。”
窗外,夜色如墨。
海面,翻涌不息的黑色波浪,渐渐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