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景转头看了看面容憔悴的闻雅，还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闻菲，轻声道：“……不知道。”

长随侯府通敌叛国的罪证，被封在大理寺和宗人府。

他虽有权，但终归要顾忌着皇帝，不能随心所欲得去翻。

闻景口中对两个妹妹说的是不知道，可看夏节宫宴上，他父亲亲自布下的局，他心里已经开始有所猜测。

心虚。

若不是他父亲心虚，哪里会怕白氏的人重现在世间?

大可直接禀告朝廷，让皇帝名正言顺得下旨诛杀那人。

还有，既然长随侯府通敌叛国是铁证，那太子一次次被驳回的折子，算什么？

这一切，都只能说明他父亲心虚，皇帝也心虚。

他们根本不敢让人再查长随侯府的事。

思及此处，闻景低低笑了一声，又徐徐道：“当真是冤孽。”

闻雅垂眸良久，又抬头望向大堂中央摆的灵位。

“不管长随侯府的事，究竟是不是父亲的诬陷。可我们如今还只是失了一位至亲，就悲痛欲绝，不敢去想叶……不，白四小姐她知道真实身份的时候，会有多崩溃。”

“啊！啊啊啊！”

她这句话，像是一击重锤砸在闻景脑袋上，疼得他双手死死抱着头，不停地哀嚎着。

眼前闪着一圈圈黑蒙，让闻景根本看不清灵堂上供奉的牌位。

他只想知道，她在知道自己身世的那晚，到底是如何熬过去的。

甚至，还能忍着隔着数百条人命的血仇，打开了迎亲的房门，让自己不必再催她梳妆。

伏在叶劲背上，坐上他带来的花轿，她到底有多少绝望。

三拜堂，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平静。

闻雅和闻菲看着闻景这般神情，也忍不住捂住嘴，失声痛哭起来。

好在舜华郡主只是身体不济，再加上喜事便丧事的打击，才晕厥过去，并无大碍。

闻璃和梅氏亲自服侍了她喝下汤药，才蹑手蹑脚退出内室。

只是两个人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管家站在放门口，垂手侍立。

闻璃看了一眼守在舜华郡主床头的丫头，才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

“什么事？”

“回二少爷，二奶奶，小的特来请主子的示下，慧心大师的卜卦说，三日后的巳时初刻和九日后的辰时末，是出殡的吉时。”

闻璃同梅氏听闻后，同时皱眉对视一眼。按仪制，超品的国公，怎么也要停丧三月，才能下葬。

可如今正是天最热的时候，虽然郑国公府不缺冰，但终究不好停灵太久。

可是只停几日就下葬，也实在是太仓促了。

“走吧，咱们去灵堂问问大哥的意思。”

闻璃牵起梅氏的手，拾阶而下。却在踩到最后一个台阶时，被梅氏挣脱了手。

梅氏看着闻璃望过来的不解眼神，眉头轻皱：“重丧在身，注意举止。”

闻璃顿时一脸讪讪道：“夫人教训的是。”

闻言敬下葬的日子，在闻景与闻璃两兄弟同族中的长辈们议过后，还是选了三日后的巳时初刻。

舜华郡主在得知下葬的日子后，靠着床头上，一语不发。

很快，三日后，闻言敬便被葬入闻氏祖坟。

叶劲如他所说的那般，每日都会去天牢里，给叶含珍送些吃食衣物。

只是看着收回的食盒份量，与提来时的没甚差别，内心的烦闷，愈发难以克制。

“珍珍，再吃些东西吧，”叶劲苦劝道，“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哥哥，是我真的吃不下，不是故意不吃哥哥送来的东西。”

叶含珍如木偶般缩在角落，整个人都消瘦得厉害。

巴掌大的脸庞上，忽闪着一双杏眸，消瘦的下颌，让她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婉与活泼。

叶劲知道她在这里度日如年，可是眼下朝堂上的形势并不安稳。

要知道百官上书要求太子严惩她的折子，几乎要将内阁堆满。更不提，已经办完丧事的郑国公府，说不定哪日就要逼着太子，将她交给郑国公府的人处置。

叶劲敛下担忧的眼神，将准备好的鸡茸粥，和两碟子糕点从食盒里取出来。

“阿娘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也没有怪过父亲为救你，拿琪儿去换你。因为那时的琪儿，刚落气不久，父亲想尽办法，也只能忍痛用她的尸身，换走了裹着襁褓的你。”

碗碟落在木桌上的声音很轻，只是落在这寂静空旷的牢房里，显得异常刺耳。

“阿娘她当真不怪我吗？”

叶含珍哽咽道。

叶劲蓦然回头，直直望着她眼眸里闪动的水光，沉声道：“在这个家里，除了你，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你身世的人。阿娘她早就知道被父亲从京城里带回的孩子，根本就不是琪儿。你只需想想这些年，阿娘是如何待你，便就清楚她有没有怪过你。”

“只是她和父亲不同，只盼望你平安和乐，并不想让你背负这么重的仇恨。至于父亲的所作所为，我虽不敢苟同，但我若是他，恐怕也会走上这么一条不归路。”

叶劲也不敢笃定，若是自己背着这么重的血仇，不会比他父亲做得还偏激。

叶含珍心中憋闷了许久的自责和委屈，终于在此刻得到宣泄。她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抽噎个不停。

叶劲看着她埋头在膝间，不停耸动的肩膀，安慰似的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哭吧，哭完了也会好受些。”

“只要你保重好自己的身子，你相信哥哥，也相信父亲，我们很快就能救你出去。”

他能隐约猜到叶含珍心里的自责，所以才坦然告诉她，阿娘从来都没有怪过她。